“法院的人来了，还是起诉了我。我说，你缓一缓，等我儿子今年高考完了，我就是打工也还你。他们就把四轮车给封了，但还可以用，就是不许转卖。他们也同情我。”

　　说着，她就起身到那个白漆柜子里翻出了一张当地法院起诉书之类的东西，上面的落款时间还真就是在最近。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快十年了？”

　　张秀英轻松地点点头：“快十年了。

　　去年冬天，您来的那会儿，他没打上工，又回来了。反正凑合着过吧，为了不影响孩子上学。”

　　或许是水果吃多了，我想上厕所。张秀英给我指了指外面的一个断续的半人高的土墙围着的地方。

　　自己连自己都糊弄不成

　　回来后，张秀英接着说。

　　“村子有300来口人，100多户。没有太有钱的。如果当年种地不贷款，就算不错的家境了。

　　现在的债务，银行还有1万多。1995年那年包种他二哥的地，种的亚麻，下了雨了，就没收下。当年没还上。

　　那年事真多了。娶媳妇，他爷爷去世，包上他二哥的地又赔了，他就一点也不管。

　　在村里，每家每户盖房的，是因为种的地多，实际上银行的贷款都不少。本身这个地方的产量就不高。”

　　我问她：“今年贷了多少款？”

　　“短的银行的款太多了，今年跑了七八次才贷上3000块。今年10月以前应该给还上。

　　估摸，今年正常年景，就是个纯收入4000左右，毛收入6000。还不上贷款，再找人家借，来回循环。

　　今年春天，地里开支，带上两个小孩上学，已经出去8000多块钱了。”

　　说着，张秀英使劲地摇了摇头。

　　“他打工走了一个多月了，还没有开支，太不够意思了。

　　他们家更复杂，家大业大，也不整顿，把我给气坏了。

　　家里一个男人都没有。老六在西边打工，在山洞子里面挖云母。打1米给600块钱，如果见了云母，1吨不知道给多少钱，找着对的才给钱，也有产量特别好的，有的时候就白做了。那好几个人，打一天，浅的时候可以打二三米；深的时候，好几十米，一天也打不到1米。

　　到了十几米以下，从石头里面掏。一个月2000多，基本上能给1000多。如果不见云母就白干。

　　这个云母矿是朝阳镇的，蒙古族人家的。开矿的是王家圪旦的人，也是租的，不知道一个月给人家交多少。

　　老七在固阳东边铁矿上打工。一天有时有50多，有时70多，跟吨位走。他和人伙着承包从山上炸下石头，炸得多就给得多，没有就没钱。这两天没有炸药，他就回来锄地。

　　老三当兵，在部队得了脉管炎，把右腿给取了。现在在呼和浩特军人家属院待着。

　　我说吧，人的一生也没有几天，应该好好地珍惜。现在反正过个普通人的生活，也应该奋斗。他就不长志气，干甚也没有决心，就是这种的。”

　　说着，她的声音已经细若游丝，听不清了。

　　我等了一会儿，就问她孩子上学的情况。

　　“小子在一中补习。一个月的饭费175块，每天早点1块半。

　　女儿在学校里，从小学到初二大部分是免的，主要掏生活费、资料费。现在早饭是学校统一发，每个月要150块钱。

　　半个学年，两个孩子6000来块钱。

　　喂了口猪。现在卖不合算。

　　现在，政策还好，不收农业税，就是化肥价格高些，电费涨点。

　　大儿子想考个军校，打算负担轻点。今年22岁，怕有点超龄。也看分数吧。

　　村里的干部，也没什么可干的。上面安排，春天到了，开个会，安排春耕生产。秋天说一下，作用也不大。

　　村民之间也不开展互助、联系，自己连自己都糊弄不成。”

　　那几年想不开，这几年想开了

　　看着张秀英说得没精打采的，我提起上次来的事情：“当时就你不要钱。”

　　听我这么说，张秀英的精神起来了点：“我觉得我们四肢俱全，年龄也不算太大。不能给别人帮上忙，反而给人家添负担。就是这种想法。”

　　想了想，张秀英又说：“主要是当年打井的时候，把地给分少了。当时这一大家子，兄弟们也都一样，都是地不多，产量上不去。再没有其他经济来源，就都是穷。

　　老五在朝阳给私人开车，就是跑前旗的大班车。一个月有个1500块钱，相对好一些。

　　弟兄多，劳力多，但是不抱团，也是不行的。素质低，娶的媳妇都想法不一样，越来越说不在一起。老人也没了。

　　父亲今年82岁，母亲76岁，帮不上了。他们也是种地。2001年，那个弟弟出了车祸，父母亲到现在都不知道。5年没过去看他们了。”

　　说到这里，张秀英又停了下来。

　　我们都沉默着。

　　一会儿，她接着说：“倒也是讲信用的。反正借了钱，到时候，就是借上贷也要还。这个地方春天开支大，哪家也没钱，得到外村借去。

　　好几年，没给孩子新衣服了，就是学校每年发一套校服。那校服也是我们花的钱，看着也挺新的。反正，学生吧，就是艰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