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石六子那边还开着会。冬天夜长昼晚,农村里无论是做甚营生或是搞甚活动,都是两顿饭,一出工,现在搞土改开会也一样。半前晌人们吃过早饭就来开会,一直开到半后晌散会。受苦的庄户人不习惯开会,说开会坐在那里不能活动筋骨,觉得比下地做营生还累。这咋会儿,人们都感到困乏了。为了提精神,也为了消磨时间,参加会的农会干部和积极分子们用不同的烟具,猛抽烟叶子,有的用旱烟袋,有的用羊棒骨做的所谓水烟袋,有的赶时髦用纸条条卷的“烟卜浪”,抽得满屋里烟雾弥漫,呛得曹区长直咳嗽。
曹明不抽烟,但为体现自己能和群众打成一片,极力忍受着辛辣烟味和浓浓烟雾的熏呛,脑子里还转着宋拴小问题。他问:“这个宋拴小和石三家甚亲戚?”
石六子说:“是干亲,石三的儿子、儿媳都管宋拴小叫干爹。”
曹明说:“这么说宋拴小和石三是结拜兄弟,怪不得呢!”
有位农会委员说:“结拜不结拜不知道,倒常听宋拴小说石三是他的救命恩人。”
曹明问:“怎个救命恩人?”
那农会委员说:“这就不清楚了。”
问石六子,他也说不清楚。以前没有谁跟他说过这码事。
又咯吵了一阵儿,曹明宣布散会。开会的人肚子早就饿了,都急着离场,回家吃饭。曹明和工作组的另两个人也到他们的开伙点去吃饭。
石六子住村西头,和汤二邻居。他每天到村东头开会,来来去去都要从石三家房后走过。每走过这里,他都要扬起头,甩开臂,眼睛斜睨着石家三间房子,心里有几分得意,暗想,我石六子也有今天,当了村农会主任,每天和区长一搭开会,就要划你们地主,分你们家产!想得兴起,还要哼几声山曲儿。今天路过这里,他心里照样得意,想着石家这三间房子就要没收归公,曹区长说可改作村公所,到时候我石六子当了村长,这里就是我的官府……他进入了一个美妙伴着罪恶的梦境之中。
“六子!”
突然一声怒喝,把石六子从梦境中惊醒。石六子猛地扭头,见石憨憨举着一把铁锹,从石家房后的白茨堆中蹿了出来,他吓得调头就跑!
“六子!你来分我大的家产!”憨憨吼喊着,猛虎下山般在后面追了上去,抡开铁锹,照着石六子脑袋砍去。
“啊!”石六子一声惨叫,两手抱头向村东猛跑,边跑边喊,“救命啊!救命……”
憨憨又追了上去,举起了铁锹,正要再次向石六子砍去,一只脚踩进了一个土坑里,身子一歪,跌倒了。
石六子逃出了憨憨的追杀,一路喊着救命,向村东头一处土房跑去。
曹明和工作组的另两个人正在这土房里吃饭,听到喊声放下饭碗,见石六子的脑袋已成了血葫芦,急问是怎么回事。
石六子惊魂未定,浑身战栗着说:“憨憨,拿铁锹砍我!”
石六子话刚落音,曹明抬头之间,见石憨憨举着铁锹,向这里扑来。曹明调头就跑,边跑边喊:“来人啊,快来人啊……”
石六子和工作组另两个人急慌地回到土房里,关紧了屋门,并从屋里抄起木棍、菜刀等家具,死守住屋门。
曹明满村里跑着,喊着,惊动了石三圪旦所有的人。几个已成为民兵的青年后生上前问:“咋回事?”
曹明说:“石憨憨拿着铁锹,要杀人!”
几个民兵后生听说情况如此严重,紧急行动,各自找来铁锹握在手里,猛跑过去,对石憨憨形成了包围之势。
石憨憨双手握锹,作平向刺杀姿势。他瞋目欲裂,不住转着身子,瞪视着包围他的几个民兵,眼神又不时飘来飘去,显然在寻找他攻击的目标石六子。
这时曹明在一旁不住地喊:
“注意!注意!”
“捉活的,尽量不要伤人!”
“石憨憨你被包围了,快投降吧!”
听着曹区长“尽量不要伤人”的吼喊,几个民兵后生既不能向石憨憨猛冲砍杀,也不能撤退。一时形成了对峙局面。
这时,忽有一人从背后扑了上去,猛地抱住了憨憨的腰,趁憨憨愣神之际,抬起那条跛腿,一个“扫荡腿”把憨憨绊倒,夺过了他手中的铁锹。
这个忽然扑上前从背后抱住憨憨的人,正是宋拴小。原来前晌宋拴小在农会的会上和石六子理论了一通之后,并没有回牛二圪旦,而是到了女儿鲜鲜家住下,待观动向。他正吃着饭,听见外面的喊叫声,便跑了出来。
石憨憨被制伏了。曹明命令民兵拿绳子捆了他。之后派两个民兵和两个工作组人员押送,以阶级报复、杀人行凶为理由,连夜把石憨憨送到了县公安局。
石六子被砍伤了,但伤势并不很重。
那阵儿憨憨在石家中屋吃过晚饭,独自回到西屋,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停留片刻,便趁他人不注意,拿了把铁锹,偷悄悄绕到房后白茨堆里藏了起来,待六子走过来时,便发起袭击。他知道每天这时候石六子都要从他家房后走过。
憨憨用以砍杀石六子的铁锹名为西锹,是河套农民挖渠用的一种特制的直板铁锹,用久了,磨得铮亮,刀一般锋快。好在憨憨举锹向石六子砍杀时,锹头在半空忽悠了一下,下去不够有力,石六子抬胳膊一挡,只砍伤了石六子一只胳膊,锹头一角刮在了石六子脑袋上,也只是刮了个小洞,并没有使石六子脑瓜开瓢。便就这个小洞也流血不止,让他的脑袋霎时成了血葫芦。有人抓了把干马粪,把那小窟窿堵住,又用破布条子缠住,血就止住了。胳膊也只是伤了筋并没有断骨,缠裹起来也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