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这话叫没良心!”宋拴小更加激动了,“这个剥削,你打死我,我也不认!在我要冻死饿死的时候,我石三哥救了我的命。让我帮他种地不假,可人家养活着我们一家子,完了又给了我三十亩地,让我自个儿种地养家,这咋成了剥削?”
曹明板起脸说:“宋拴小,你不要再说了!”
“我为甚不说!”宋拴小瞪起了眼睛,直盯着石六子,又说,“就说你石六子,你讨吃要饭,石三遇见了你,一是怕你给石家丢人,二也是为叫你活成个人,收留了你。这些年你帮人家种地,人家也没亏待过你。咋就成了剥削?”
宋拴小一脸激愤,实难控制自己的情绪,亮着公鸭嗓继续说:“我再说说石憨憨,他是石三的亲侄儿子,两岁爹死娘嫁人,是石三两口子把他养大,从小管石三两口子叫大叫妈,他给家里做营生,咋也成了剥削?”
在场有人附和:“这不叫剥削。”
宋拴小接着说:“再说孙虎子,他是润润的接山兄弟,爹娘都没了,投奔他姐姐来了。这些年帮石家种地不假,可石家每年管他吃穿,还帮他盖了房子,娶了媳妇。你把他叫来,让他说,他敢说是石家剥削了他?”
在场有人说:“这也不是剥削。”
宋拴小又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是剥削,我问过政策了。政策上说,有钱人家自己不劳动,专靠别人劳动养着,那才叫剥削。你十里八乡问问,石家哪个人不劳动,我石三哥那会儿,每年种地都是他提耧,人家那庄稼地营生,全把式,还会计划。俗语说吃不穷,穿不穷,计划不到才受穷。人家日子过得好,那是凭勤劳,会计划。你不会计划,营生干遍,穷死没怨。就说我石三哥死后这些年,我嫂和润润哪年不到地里劳动?我嫂六十岁了,每年都争抢着到地里锄麦子,你能说人家不劳动?”
石六子不肯就此罢休,盯着宋拴小问:“你刚才说石家六口人,他家哪有六口人?”
“怎么不是六口?”宋拴小又开了腔,扳着手指头说,“你算算,两个女人,两个娃,两个男人,咋就不是六口?”
石六子问:“哪两个男人?”
宋拴小说:“憨憨和贵元啊!憨憨的情况刚才我说了,大家说说,他算不算石三家的人?”
在场有人说:“算石三家的人,咋就不算?”
以前,附近村里人都知道,石三有个傻儿子,却很少有人知道原是他的侄儿子。经宋拴小这么一说,在场的人反倒都明白了,都认为憨憨毫无疑问是石三家的人。
石六子又说:“那石贵元这多年不在家也算?”
“这个你问问区长,看算不算?”宋拴小看一眼曹明,又说,“人家贵元这多年不在家,生死不明,现今有信了,人家在外面参加共产党搞革命,现在是比区长还大的干部,人家怎么就不算家里的人,难道咱后套有那么多人在抗美援朝,都不算家里的人?人家家还都是军属呢!石家不是军属也是干属……”
石六子为在区长面前表现一下自己斗争的坚决性,在曹明走神之时,又向宋拴小发起了进攻,说:“石家两个娃都在县城里上学,咱新和村谁家也没送娃到城里上学,就他一家!”
宋拴小说:“来咱这工作的这些干部,都会识字写字,哪个没上过学?”
石六子又说:“他家还有红躺柜呢,咱这里就他一家有。”
宋拴小说:“那红躺柜我知道,那是贵元结婚那年,石三在树地放倒了三棵杨树,请来木匠给做的,我还帮着拉锯来呢!做好了,又到县城买来红油漆,请一个画匠给油的。要说谁家有红躺柜就定地主,那我就没说的了。”
在宋拴小和石六子理论时,白三女正趴在炕上呜呜哭号,一边诉说。她哭得十分哀恸,诉得万分悲凄。她在向苍天哭号,向死去的老汉石三诉说:“我的命咋这样苦啊!老石三你丢下我们,说不管就不管了!你一辈子挣下的家产,也说不管就不管了!我和润润累死累活,原想把你这些家产守住,哪一天交给你的儿子、孙子。可现在世道变了,人家说一个分字,就要分咱的家产了!你儿子老命还活着,可他也不快点回来,也不管!”说到儿子,她哭得更痛切了,“老命啊, 我的儿!你咋不快点回来啊!你老人挣下的家产,那是给你挣下的呀!人家就要来分了,你们都不管!”她突然瞪大了眼睛,咬了咬牙,“好,你们都不管,我管!我豁上老命也要把家产保住!”说着就要挣扎着下地。郝玉润赶紧上前扶住他:“妈——”
在白三女哭喊之中,憨憨回来了。听说有人要分家里财产,瞪起眼问:“谁要分咱家财产?”
郝玉润对他说:“憨哥你不要管了,快吃饭去吧!”
憨憨顾不上吃饭,把生生叫到西屋,问:“你娘娘说谁要分咱家家产?”
生生叫憨憨大爹,从小憨憨喜欢他,领他玩耍,长大了处处护着他,他对大爹很亲,两人像一对好朋友。这时生生对憨憨说:“是我六爹,刚才领着区长来了,说要分咱家财产。”
“石六子,你个王八蛋!”憨憨咬牙切齿地叫骂一声,对生生说,“以后你不要叫他六爹,他不配当你的六爹!”
憨憨平时说话语音含混,这句话却说得很清楚。
憨憨高声叫骂着,就要出门。懂事的生生一把拉住他,央求说:“大爹,我妈不让你管,你不要管!”
憨憨放低声音哄生生说:“我不管,我去吃饭。”
憨憨真的去了中屋,盛了一碗饭,蹲在灶前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