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六子说:“没有,王兴秘密发展我入党,没有别人知道。”
曹明摇摇头说:“这不行,你说你入过党,没有证人,组织就不能承认。等多会儿找到那个王兴,让他出个证明,组织才能承认你是党员。”
从这天起,曹明跑十二个圪旦(自然村),石六子成了挂在曹明口头上的积极典型。
本来,在新和村十二个自然村中,除了石三圪旦,原来并没有谁知道石六子其人,经曹明这么到处讲,这样宣传,这个名字很快走进人们的耳朵里、心里,虽然对其人并不识面知心。听着曹区长的吆喝,新和村让石六子当了农会主任。以后石六子每天跟在曹明屁股后,俨如土改干部。
石六子狐假虎威,引着曹明来宣布通知,便上演了前头出现的一幕。曹明和石六子并不在乎白三女摔在地上,出门扬长而去。出门前,石六子脸上明显挂着幸灾乐祸的得意神情,像是在说:你们也有今天!
屋里,郝玉润把婆婆抱起来,扶在炕上,哭着安慰说:“妈别生气,他们咋不了咱们,等贵元回来,和他们说理。”
正在这时,宋拴小来了,兰兰和生生也回来了。前晌,宋拴小到韩家圪旦请医官,那医官崴了脚不便走路,听宋拴小说了白三女病情,给配了两副草药,带回来了。他们走进院便听见了屋里的哭声,都把心提了起来,以为是老人……待进到屋里,见白三女和郝玉润正在相对而泣,才稍微放下心来。又都急问:发生了甚事?
郝玉润怀着一腔悲愤,诉说了一前晌石六子带着曹区长两次来家的情况。宋拴小一听立时急了眼:“还有这事?等等,我去找他们讲理!”说着要走。
兰兰拉住宋拴小说:“宋爷爷,我和你一搭去,和他们讲理!”说着“哇”一声哭开了。
宋拴小对兰兰说:“你不要去,你在家跟你妈一搭给奶奶吃药,我去,我知道咋样对他们说,咋样对付他们,我不怕!”说完不顾郝玉润阻拦,夺门而去。
二
公元1951年冬天,河套平原天气同样十分寒冷,石三圪旦村里村外也照样一片荒寂。人们的生活和活动内容,以及各种各样的新的事物、新的气象、新的希冀,都在那一间间零星散布的土房子里。
宋拴小跛着一条腿,从石家院子出来,一口气跑到村东头,找见土改工作组临时住的那间土房,闯进屋里,见烟雾弥漫中,一群人正在开会。
主持开会的曹明见闯进个生人,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急问:“你找谁?”
宋拴小看着曹明:“你就是曹区长吧?我就寻你。”
曹明问:“你找我啥事?”
宋拴小开门见山地说:“你们凭甚把石家划成地主,要分人家的土地财产?”
这令曹明很惊讶,这个关头,竟有人敢鸡蛋碰石头,他盯着宋拴小问:“你是石家什么人?”
宋拴小说:“什么人也不是!就是本村农民,穷人,觉见理不公,就要来说说!”
“你说怎个理不公?”曹明换上一副威严的面孔,“也好,我们正开会,在座的是土改工作组和农会主任、委员,还有贫农代表,你今天就当众说说,怎个不公?”他是想当众把这人驳倒,击溃,以显示他这个区长和土改工作组的权威。
宋拴小并没有丝毫惧怕,反问曹明:“你先说说,凭甚把石三家划成地主?”
“凭甚?”曹明学着宋拴小的口音,又改用他家乡口音说,“就凭石三圪旦他家土地最多,财产也最多!”
宋拴小说:“多少得有个尺度,你说说,到底一家有多少亩地够地主?”
石六子这时端了端架势,以农会主任的身份和口吻,探出头来讲话了:“你先说说石三家有多少亩地?”
宋拴小鄙夷地看了石六子一眼:“这你也不是不知道,石家原来总共一百九十亩地,那是有地契的。”
石六子说:“还有二十亩树地呢!”
宋拴小说:“都算上,二百一十亩,牛二圪旦那三十亩给了我,西渠畔六十亩你租着。”
石六子说:“租着也是他家的地。”
宋拴小说:“我种的那三十亩地,人家可是给我的。”
曹明问:“给你过了地契吗?”
宋拴小如实说:“地契倒是没过,地人家是给我种了。”
曹明问:“让你白种吗?”
宋拴小响响亮亮地说:“白种!”
石六子说:“谁说白种?白种你咋还每年给人家送胡油、白面。”
宋拴小亮开公鸭嗓说:“胡油、白面我确实送过,那是我的人情。石三哥是我的救命恩人,人家又给我地种,我收成了,给人家送点是应该的,人不能没有良心!”
石六子一时返不上话,不知该怎样反击。
宋拴小又说,“把我种那三十亩算上,树地也算上,石家总共二百一十亩地。还有人口管着呢!别看我瘸着一条腿,在家不出门,我打问过了,后套地广人稀,咱这地方,哪家平均一人四十亩地以上,才够地主。石家六口人,二百三十亩地,你算算,一口人多少亩?”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可是算过了,每人三十五亩,要是不算树地,每人三十二亩。咋算也不够四十亩。”
石六子一瞪眼说:“你懂甚?还有剥削量管着呢!他家财产三成以上是剥削来的。”
宋拴小看着石六子说:“你说他剥削谁啦?”
石六子说:“他剥削我和石憨憨了,还有孙虎子,也剥削你了。你不认,是你觉悟低,我认!石家就是靠剥削我们这些穷人发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