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玉润又说:“银钱没有,存粮倒是有些,也不多,都在东屋里堆着,你去看。这些年人吃马喂的,还供着两个娃上学,也没多存下。衣物就是身上一年四季穿的,有几床盖的(被子),家具除了锅碗瓢盆,有一口两节子躺柜。”
曹区长鼓突的眼睛看着郝玉润:“就这些,你没有隐瞒。”
郝玉润说:“我隐瞒甚!”
“有多有少,反正我们要来查!”曹明阴沉着脸,说完转身走了,石六子也跟在屁股后走了。
郝玉润心里并不紧张,也不害怕,暗想,只要贵元回来,咋都行。
眼下她着急的是宋拴小干爹快请来医官,给婆婆治病。
曹区长和六子走后,一阵儿,郝玉润又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她以为是宋拴小干爹请来医官了,开门一看,却不是。是她的接山弟弟孙虎子来了。
孙虎子隔墙看见六子领着一个生人从姐姐家院子出去,过来问:“六子领的甚人?”
郝玉润说:“区长。”
虎子问:“他们来干甚?”
郝玉润知道弟弟是个老实人,平时胆小怕事,遇事也拿不出个主意,便说:“没甚,你不用管。”又加了一句,“以后你把自个儿的日子过好就行了。”
虎子看着姐姐的神情,心里纳闷,但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临近晌午,还不见干爹宋拴小请来医官,也不见两个娃回来,婆婆躺在炕上不住地呻吟。郝玉润心里焦急,几次拉开屋门向院里瞭。
一会儿又瞭,看见那个曹区长和六子相跟着,又来了。
这回,不等郝玉润迎出去,他们就直奔石家中屋。进屋后,曹区长十分严肃地对着郝玉润和躺在炕上的白三女大声说:“经过调查,石三圪旦你家土地最多,财产也最多。经讨论,定你家的土地财产要分,房屋没收归公。给你们另找住处,限五天内搬出去!”
曹明话音一落,原本躺在炕上的白三女忽地坐起,两眼瞪着曹明:“你说甚?你再说一遍!”
这话对白三女无异于晴天霹雳,她一下被震懵了。
“你敢,我和你们拼命!”好半晌回过神来,她用尽浑身力气吼喊着,挣扎着起身,就要下地,刚挨近炕边,身子一歪,摔倒在地上。
“妈——”郝玉润一声惊呼,向婆婆身上扑去……
绥远省和平解放后,省里派工作团进驻河套,领导开展废除旧政权、建立新政权、剿匪反特、减租反霸等一系列运动,接着开展土地改革。
在土改前的“废保建政”过程中,石三圪旦、牛二圪旦和周边的另十个圪旦(自然村)共十二个圪旦(自然村),合并建成一个行政村,起名新和村。
新政权县下设区,区下设村。新和村所在区的区长名叫曹明,配合县土改工作队领导全区土改工作,同时任工作组组长,重点负责新和村土改。
随着曹明带领工作组进驻,新和村土地改革运动开始了。
在任何巨大的社会动荡和变革中,自有伟人精英推波助澜,主载沉浮,左右大势;也自有沉渣泛起,鱼目混珠。各种人物都要进行自己的角色表演,社会渣滓、流氓恶棍们也不甘寂寞,或躲在阴暗角落呼风唤雨,蠢蠢欲动,或迫不及待地露脸登台。
石三圪旦——新和村要土改了!曹区长带着工作组来了!汤二最早得到了消息,他暗喜得心尖发颤,认为这可真是个从天而降的整垮石三家的好机会。他自知自己名声不好不便过早和区长接近,便叫来石六子面授机宜。
这些年,石六子靠租种石家六十亩地过活,挨着汤二盖了间土房,经汤二牵线,娶了三寡妇的娘家侄女焦桂花为妻,也算有了家。和汤二不仅是密友,而且成了邻居,对汤二有呼必应,有叫必到,有计必从。
石六子按照汤二的指点,主动找到曹区长说:“我叫石六子,说吧是石三的本家侄儿子,可是我从十五岁就给石三家当长工,最后一个工钱没给,赶出了家门,现在过着最穷的光景。”
曹明刚到新和村,正一方面摸底调查,一方面组织队伍。曹明正发愁在新和村没找到理想的积极分子呢,石六子出现了。
石六子说的一番话令曹明很振奋,看着石六子问:“你说的都是实情?”
石六子说:“都是实情,不信你去问。”
他对石六子说:“你家住哪?到你家看看。”
石六子说:“在西头,我领你去。”
曹明跟着石六子到了村西头。石六子抬手向前指着:“那就是我家。”
曹明一眼看到荒草中那间灰秃破败的土房子,进到土房里再看,几乎家徒四壁。倒是石六子的媳妇,让他眼睛一亮心里一惊:这小子有这样俊俏的媳妇?
石六子送曹明从家里出来,又跟着曹明去了东头工作组住处,很神秘地对曹明说:“曹区长,我还是共产党呢。”
“什么?”这令曹明十分吃惊。他盯着石六子问,“你是党员?什么时候入的党?”
石六子说:“十多年了。那年来了个医官给石三家孙子治病,他叫王兴,赶上过大年特务来抓石贵元,他走不了啦,和我一个炕上住了七八天。他对我说:‘你是穷人,是他家的长工。共产党是穷人的党,为穷人翻身打天下。’他就暗中发展我入了共产党。”
曹明问:“后来这个王兴哪去了?”
石六子说:“国民党特务来抓他,他跑了。”
曹明问:“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石六子说:“不知道。”
曹明说:“还有别人能证明你入过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