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钦恼怒地说:“你要这样说,我也就无话再说了。我只能把你的话如实转告傅长官。后果怎样,你可要想清楚。”后一句话明显带着威胁意味。又摇了摇头,表示遗憾地说:“我真不明白,你放着活路不走,为啥非要走死路呢?”
高子华说:“你应该明白,有人活的是信仰,是骨气!我不是那个赵老大,为求一条生路,就不惜出卖组织,去和那些杀人刽子手们同流合污!”
“你住口!”张钦暴怒地吼叫起来,又恨恨地说,“你等着吧!”愤然出门而去。
一个月黑风高的冬夜,高子华被特务们架上了一辆马车,拉到陕坝城西南三十几里远的一片沙窝里。事前,张钦对负责执行的张忠乙说:“一定要秘密执行。现在说国共合作,千万别走漏风声,让共产党抓到把柄,又大造舆论,说我们破坏合作抗日。”
高子华被特务们秘密杀害了。张忠乙吩咐手下挖坑,把他的尸体埋了起来,企图掩人耳目。可是,漫漫黄沙能掩埋烈士的尸体,却终究掩盖不住刽子手们犯下的罪恶。
一个走夜路的老羊倌最早发现了刽子手们的罪恶行径,后来知道他们杀害的是个共产党,经多方打听,来到河曲圪旦,找到了高子华的父亲高奎,给报了信。高奎套了辆二饼子牛车,由那老羊倌引路,去了那沙窝子,寻到子华的遗体运了回来,埋到了村后的沙丘里。
伴着憨憨的哭诉,白三女、宋拴小和高奎老汉都泪流不止。高奎老汉对憨憨说:“憨憨侄儿子,你别哭也别说了。你这娃这样有情有意,就算子华是因为你被抓的,有你这份情意,他也死得值了!这回你妈来接你了,你跟上回吧!”
白三女、宋拴小和高奎哄着劝着,总算把憨憨哄住劝住了。他令人揪心地喊着“子华哥”,跪在高子华坟墓前连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跟上白三女、宋拴小和高奎老汉,回到了高家。
这一夜晚,憨憨、宋拴小和高奎老汉睡一铺炕。高奎老汉的老伴多年前就去世了。
白三女和子华媳妇及两个娃住一个家。子华媳妇不多说话,见了白三女只是不住地哭。睡到半夜白三女醒来,还听见她在抽泣。白三女也陪着暗自垂泪。
白三女和宋拴小要接憨憨回家了。临走前,白三女要给高奎老汉留二斗麦子,高奎老汉说甚也不收。白三女急了,瞪着眼说:“我拉来了,难道还想叫再拉回去?甚也不要再说,往后咱两家就是亲戚!”
高奎老汉只好收下。
白三女和宋拴小接憨憨回到了石三圪旦,给他换了干净衣裳,让他和孙虎子一搭,住在东屋。
以后,憨憨和石虎子一起下地做营生,两人竟处得很好,亲如兄弟。白三女说这都是缘分。
第三章
一
日月如梭,斗转星移,黄河水奔流不息。河套平原上,草木绿了又黄了,黄了又绿了;红柳花开了又谢了,谢了又开了。庄稼割了一茬又一茬。娃娃们一天天长大,把老人们催得更老了。
从白三女一家人和医官王兴等一起过的那个不同寻常的大年算起,又过了十个大年。十年中,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年,傅长官坐在绥西抗日三战三捷的功劳簿上,踌躇满志,继而在河套“整军经武,励精图治”,排共清共的同时,整理土地,试行“耕者有其田”,实行新县制,兴办学校,兴修水利,想在这片土地上搞个偏安小局面;也把这片土地当成了他补充兵源和供应军粮的基地,连年无休无止地征兵征粮,抓壮丁,给河套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
千秋功罪,谁人评说?老百姓自有评说。直至公元1950年,傅将军在北平和平解放大局立功后,又促成了绥远省和平解放,在衡量他功与罪的天平上,才真正地加重了功劳的砝码。
这些年,石家的日子,自打憨憨回家后本来是平静的,平静中发生着自然的正常的变化。白三女成了六十一岁的老人,郝玉润以三十六岁的年龄步入中年,十五岁的兰兰在农村算是大姑娘了,生生成了十三岁的小后生,憨憨自打从河曲圪旦回来后,再没外跑,安稳地在家种地做营生。郝玉润的接山(同母异父)弟弟孙虎子娶了媳妇,挨住石家院子西墙盖了间土房,单住去了,依旧帮石家种地。鲜鲜早就撵走了借住她家房的石六子,搬回去住了。憨憨又回到西屋去住。
就这样,石家一家五口人住着石三盖下的三间土房,地照种,饭照吃,日子照过。只是石贵元是死是活,十年没半点信息。
公元1951年冬天,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三个冬天,绥远省和平解放的第二个冬天。这年冬天,喜讯和灾难在这个家接踵而至。
喜讯是有了贵元的消息。韩世吾专门跑来告诉的,说贵元现在是中共地委级干部,在东北某地工作。
白三女和郝玉润听了这消息,喜极而悲,一时悲喜交加的心情是难以形容的。白三女不知甚是地委级干部,问韩世吾。韩世吾说,地委级干部相当于管着整个后套这大地盘的官,现在后套最大的官就是地委级干部。白三女说:“我不管他多大的干部,是地委级还是天委级,哪怕是个跑腿的,能活着回来,就谢天谢地了!”
白三女怕消息不实,韩世吾走后,她让郝玉润立马去趟县城,找刘子静再问一问。郝玉润跑了趟县城,消息在刘子静那里得到了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