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经两个府谷老乡劝说,她停止了哭号。两个府谷老乡是同郝拴小一路来挖煤的,他们找窖主商量,说这女人实在可怜,让她留下歇歇脚,也可在伙房帮助做几天饭,再打发她走。
伙房里正缺少伙夫,窑主同意了,还给她找了个住处。
这样,苏二女在煤窑伙房当起了伙夫。
过不多时,又是两个府谷老乡撮合,让他嫁给窑上一个名叫孙福的光棍汉。她思前想后,同意了。
孙福有了老婆,不想再在煤窑干了,领着苏二女回了后山老家。
从此,苏二女在后山和孙福一搭过穷日子,生儿育女,倒也安然。
苏二女和孙福养大了两个娃,女儿叫燕子,儿子叫虎子。
苏二女有了新家,又生了娃,但一天也没有忘记她和郝拴小生的闺女润润。她常想,等跟前的两个娃长大,没有了拖累,就去趟后套,去眊润润。她只是想去眊一眊,并不想领润润来后山。后山这地方太苦,种地收成差,最好的饭食是莜面拌山药蛋,喝草籽苦菜糊糊是常有的事。再有,苏二女离开后套时把润润交给的赵存女,她放心。苏二女和赵存女,两个女人走西口一路走着,认了干姊妹,赵存女对润润挺亲;还有石家,她虽然在那里住了不多时日,却看出白三女是个既有主见又心地善良的好人。润润和他们一搭,她没甚不放心的。她想,闺女长大了,在后套找个婆家,她可以去走亲戚。
不幸的人也有自己的梦想。苏二女的梦想是美好的。她没有想到,更大的不幸会又一次在她头顶上降临。
日本鬼子占领了包头,时常到后山骚扰,抢夺粮食、肉食,奸淫妇女。一天,一个鬼子小分队十几人,窜到孙福住的村子。燕子躲藏不及,被鬼子抓住拖进了一间房子里。孙福得悉,回家里抄起一把铁锹,向那房子冲去。苏二女也随后跟了过去。当孙福冲进那房子时,眼前的景象令人目不堪睹。孙福抡起铁锹向一个鬼子劈去,正当他抡起铁锹要劈第二个鬼子时,“啪”的一枪被鬼子击倒了。这时苏二女呼喊着冲进屋里,一个鬼子出刀刺向她的肚子……
鬼子走了,乡亲们赶来,男人们和虎子一起从那间房子里抬出孙福的尸休,女人们给燕子穿好衣裳,用破布给苏二女包裹住流血不止的肚子,一起送回家里。
苏二女临死前,用尽生命的最后一点力气,断断续续地对虎子说:“领着燕子,去后套,石三圪旦,石三家,打问宋拴小,寻你姐姐,她叫润润。后套,养穷人……”
说完,她痛苦地闭了眼睛。
这时,燕子躺在母亲身边,两眼直瞪着,却没有一滴眼泪;她活着,却像是呆傻、僵化了。
在乡亲们的帮助下,虎子掩埋了父亲、母亲。当他回到家里时,见姐姐吊在了门框上。她定是用了生命最后一点力气,把一根绳子挂在门框上,用它结束了生命。
燕子这年十九岁,是村里最俊最招人喜欢的姑娘,已订下婆家,再有两个月就到了嫁期。这时却怀着满腔的屈辱和仇恨,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随着后生的哭诉,屋里响起郝玉润的号啕哭声,伴着白三女的抽泣,兰兰和生生两个娃呜呜哇哇的哭喊……一阵儿鲜鲜从外面回来,弄清了是咋回事,一阵风似的跑回娘家,把事情告诉了爹妈,说是润润姐的一个兄弟找来了……
宋拴小和赵存女赶紧来到石家。他们一个是润润亲大郝拴小的结拜兄弟,一个是润润亲妈苏二女的结拜姊妹,听说了苏二女的不幸遭遇,赵存女也放声大哭起来。一时间几个女人哭得昏天黑地,她们一边哀号,一边诉说,她们哭诉上苍的无力,咋就叫这些畜牲一样的恶人在中国土地上横行,到处害人?他们哭诉人间的不公,这个世界咋了,咋总让黎民百姓惨遭不幸?他们哭诉润润妈苏二女一生的悲惨命运……
女人们哭诉时,宋拴小擦着眼泪,转身到了屋外,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垂泪。
十七岁的孙虎子四天里掩埋了三位亲人。他欲哭无泪。这小山村,生他养他的地方,他小时候玩耍和长大了劳作的地方,是他曾经喜欢的地方,这时候在日本鬼子的屠刀淫威下,却成了可怕的地方。他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天了,就独自离开,按照母亲的临终嘱咐,来到后套。
在他懂事后这十几年里,他常常听母亲讲起后套,说那地方种地旱涝保收,烧红柳,吃白面……后套有个姐姐,叫润润……母亲还常说,哪一天领着他们一起去后套,寻润润姐姐……
现在他来了,可悲可叹的是他没能和母亲一起来后套寻润润姐姐,也没能带燕子姐姐一起来。这辈子也不能了!
他来了,寻见了润润姐姐,见到了母亲常说起的赵存女姨姨、白三女姨姨,还有鲜鲜姐姐。他的哭诉成了他带给她们的见面礼,而她们的号啕和悲咽成了她们迎接他的特殊的仪式,特殊的乐曲。
他哭诉完了,她们的号啕和悲咽却没的停止,好像还有惯力,还有续曲。
鲜鲜妈赵存女边哭边说:“苏三女我的好姊妹呀,你的命咋这样苦啊!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在老家时碰见个恶婆婆,一家人吃酸粥,婆婆给每人盛一碗,剩个锅底,抓一把糠撒进去搅和搅和,给二女子吃。喂猪哩!她受不了婆婆的苛待,才走西口寻男人的!没想到落了这么个结果!”
润润的号啕已变成抽咽,本来快收住了,经赵存女这样一说,又放声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