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套母亲(59)
发布时间:2023-04-28 13:50:27 文:李廷舫 编辑:管理员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宋拴小躺在炕上感动地说:“这都是我石三哥积的德!”

  何二绵要走了,白三女叫王有套上马车送他,顺便给他拉几斗麦子。何二绵说甚也不依,他说:“给我石三哥家种地,我还挣工钱?我成了甚人?”他硬是挣脱着自个步颠走了,说种糜子时再来。

  阳春三月,河套天气日渐回暖,柳梢最先吐出绿叶,房后的哈冒儿也开始泛绿,二月清明满地青,院前和渠畔的蒿草也冒出绿芽。前晌,阳光洒满了院子,暖风丝丝缕缕吹着,吹在人们脸上,身上,向人们传递着浓浓春意。

  麦子种完了,又了却了白三女心中的一件大事。而且今年种麦有何二绵前来帮忙,又说了那么多有情有意的话语,让白三女再次得到了安慰。此刻,她正陪伴着孙女兰兰和孙子生生在院里玩耍,享受天伦之乐。

  兰兰虚六岁了,已过了四个生日,再过两个月就满五周岁了。这娃不仅长得俊俏,很像她妈,也像她妈小时候一样乖巧懂事,而且勤快,已能帮助妈妈和奶奶做挺多营生。妈要做饭,她就抢着出去抱柴;妈在锅上忙活,她就蹲在灶前烧火;吃过饭,她抢着洗锅洗碗;晚上睡觉之前,她总是抢先把一家人黑夜用的尿盆提回来,放在屋地上。而每天哄弟弟玩耍,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乐事。

  生生虚四岁,过了两个生日。他小嘴很巧,常常说出一些惹人发笑的童言;那次病好以后,身体一直结实,能够院里院外跑着耍了。

  祖孙三人在院里正耍得高兴,白三女听到有甚响动,扭头见一个后生走进了院子。

  后生中等个子,圆脸,一副庄户人打扮。白三女看着他,倏间打了个愣怔,好像在哪里见过。问道:“你找谁?”

  后生问:“这是石三家吗?”

  “是啊!”白三女疑惑地看着后生,“你找……”

  后生说:“我找宋拴小。”

  “宋拴小?”白三女心里更加疑惑,怎么找宋拴小到这里来找?

  后生又说:“我找郝润润,她是我姐。”

  “你姐?”白三女瞪眼看着后生,若在梦中,“你是?”

  后生说:“我叫孙虎子,是我姐的弟弟。”

  “润润,你快来看看这是谁?”白三女像是遇见了外星来客,惊疑地朝屋里喊。

  快晌午了,郝玉润在屋里正准备和面,听到婆婆喊声,便开门出来,看见院里站着个后生,以为是个过路人来问询甚事,并没有在意。

  “润润你快来看!”白三女指着那后生说,“他说你是他姐,他是你弟弟,你认得他吗?”

  “姐姐!”没待郝玉润答话,那后生看着她,两眼立时涌满了泪水,凄厉地一声呼喊,在她面前跪下了,边说,“我一看你就是我姐,和咱妈长得再像不过了。”

  郝玉润现出惊疑:“你是谁?”嘴上问着,脑子里立时现出母亲的影子。她伸手扶起后生说,“你站起来,慢慢说。”眼里也漾起泪水。

  后生站起来说:“我妈叫苏二女,是她叫我来寻姐姐。”说着泪流不止。

  “妈!”郝玉润惊呼一声,眼盯着后生急切地问,“咱妈呢?她在哪?”

  后生低下头,哽咽着说:“咱妈没了!”

  “没了?咱妈没了?”郝玉润撕肝裂肺呼喊一声,身子一歪,便晕倒在地上。

  “润润!润润!”白三女急扑过来,用拇指掐住了郝玉润的人中,“润润!润润……”

  “妈妈!妈妈!”正在院门口玩耍的兰兰和生生见妈妈倒在了地上,不知发生了甚事,齐呼喊着扑了过来。

  “后生,快!把你姐舁回家里!”

  白三女呼喊着,和那后生一起上手,把郝玉润抬起来,抬进屋里放到炕上。

  这时郝玉润已经醒来了,嘴里喃喃地说:“你快说,咱妈咋就,咋就没了。”

  “妈让日本鬼子害了!”后生一声呼喊,哭诉起来。

  那年——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润润妈苏二女离开石三圪旦,一路乞讨,一路打问,走了十多天,找到了包头城。她逢人便诉说,她是出来寻男人的,她男人府谷小圪垯人,走口外来了包头,跟人上煤窑挖煤去了。有热心人问她:“知道他去了哪个煤窑?”她说包头的煤窑。人家说包头城东城西都有煤窑。她说:“我是打西面来的,一路上没打问见我男人。”人家说:“那就到东面去寻,东面石拐沟,煤窑可多呢!”又告诉她出了包头城往东北方向走。她就出了包头城,接着往东北方向走。

  从后套石三圪旦到包头城,二百多里路,她倒着小脚,每天走得两腿酸痛,脚底下磨起了泡,流了血。她没办法,还得走,跌跌爬爬又走了三天,进了石拐沟。 这里真的有好些煤窑。她一家挨一家打问,终于在一家煤窑问到了自己的丈夫,但得到的却是天塌地陷一样的消息:两个月前,她丈夫郝拴小下窑背煤时,被一滚落的大煤块砸死了!

  她听了这消息,一时像呆傻了一般,旋即呼天抢地大哭起来。她从白天哭到黑夜,又从黑夜哭到白天。哭得窑主心烦,也是动了怜悯之心,走来对她说:“古时候孟姜女寻夫没寻到,哭倒了长城。咱这里离长城不远,你哭倒了长城不怕,就怕哭塌了煤窑。我给你拿点盘缠,你快走吧!”

  她想:快走?我到哪里去呢?老家是不能回了。再回后套吗?想起这十几天的路程,她一步也不想走了。再说,回后套又咋样呢!她哭着说:“我哪也不走,就叫我死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