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拴小又去中屋，对白三女说了他和六子的谈话情况，说他答应租给石六子六十亩地，每年收他租粮两石麦子、两石糜子。白三女相信宋拴小，没有异议。

　　一阵儿宋拴小引着白三女走进西屋。

　　“嫂子你坐下。”宋拴小让白三女坐在前炕。

　　石六子怯怯地瞄一眼白三女，赶紧移开目光。他屁股靠在后炕沿上。

　　宋拴小在两人之间的炕沿上坐下，干咳了一声，亮开公鸭嗓说：“事情就这样定了，石六子租种石家西渠畔至东圪梁土地六十亩，从明年——民国三十一年开始种，说定每年交租麦子两石，糜子两石。由租种人石六子交公粮。出租土地人白三女，租地人石六子，中间人宋拴小。”

　　他像宣读文告一样宣布完上面内容，又说：“如今咱石三圪旦到牛二圪旦，远近十几里，除了——”他本想说“贵元”，话到嘴边又拦住了，重新说，“如今咱石三圪旦到牛二圪旦，远近十几里，没有一个会写字的，今天就不立字据了。口说为凭，良心为据。顶着红光光的阳婆，红口白牙说下的话，就得算话，以后谁也不得耍赖不认帐！这样行不行？”显然他后一句话是对着石六子说的。

　　石六子不吭声，表示没有异议。

　　租地的事就这样定下了。

　　白三女和宋拴小走出西屋，白三女对宋拴小说：“叫他今天就走！”

　　宋拴小问：“叫他去哪住？”

　　白三女说：“他爱哪住哪住。”

　　说着回到中屋，宋拴小说：“总不能叫他野滩里住，也不能叫他住汤二家一起胡混，我说个办法，嫂子看行不行。”

　　白三女：“你说。”

　　宋拴小的办法是，叫鲜鲜家搬来西屋住，王有黑夜给喂牲口也方便，鲜鲜家那间土房腾出来，暂借给六子住。

　　白三女和郝玉润都说这个办法好。

　　宋拴小就去通知鲜鲜搬家。

　　形容当年河套穷人家光景：人起炕光，地下放个水缸。鲜鲜家虽不算最穷，也差不多。家很快搬完了。鲜鲜家那间土房子，以后就成了石六子暂时栖身之所。

　　石家又一场不大不小的变数，过去了。

　　八

　　中华民国三十一年，公元1942年，马年。

　　过大年时白三女叨咕：“牛马年，好种田。”不久却传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宋拴小轧断了腿！

　　正月二十六那天，雪后初睛。宋拴小被派了官差，赶车从庆远乡粮库往狼山脚下的国民党驻军兵站送军粮。路上遇了狼群，拉车的骡子受了惊，把一车粮拉进了路边的渠壕里，车翻了，车辕砸在了宋拴小腿上。

　　白三女听说后，急忙让鲜鲜领着，颠着小脚前去看望。

　　宋拴小见了白三女，两眼含着泪说：“你看这事闹的，我受点罪不说，这眼下就要拾闹着种麦子了，这可咋办？”

　　白三女安慰宋拴小说：“这你不用着急，你好好养你的伤，天无绝人之路，到时候总会有办法。”

　　白三女又露出她那常见的坚定神情。

　　宋拴小说：“我倒想过，不行到时候让王有提耧，这些年他年年跟我种麦子，我没少指点他，按说看也看会了。可是有我把着耧，他没入过手，乍猛叫他摇耧，就怕他种不匀。

　　白三女说：“不怕，车到山前必有路，这事到时再说，你就好好养伤。”

　　好在宋拴小的腿伤并不像人们传说的那样严重，只是小腿骨折，已请了接骨匠接住了，糊了接骨药，上了夹板，外面用白布裹缠着。因是给驻军兵站送粮，属“因公负伤”，乡里还算不错，给了几斗粮算是抚恤。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宋拴小躺在炕上心里焦急，脸也更显煞白。他说：“真是人要倒霉喝冷水也塞牙，前年冬天脊背上长疮躺了几十天，亏得来了王医官给治好了，今年又这！”

　　白三女说：“你不用着急，事摊上了，着急也没用。今年种地我想法子，连你的地也种上，你放心！”

　　宋拴小噙在眼里的大滴的眼泪流在了脸上，嘴一咧，现出要哭的样子。

　　“你看，倒像个娃娃！”白三女倒笑了。

　　宋拴小抬起衣袖擦擦脸上的泪水，咧咧嘴，也破涕为笑了，说：“看来今年种地，得老太君挂帅了。”

　　宋拴小不是说笑话，事情也真是这个样子。

　　这年种麦子，白三女不光想出了办法，也真的是坐镇指挥了。

　　按说，宋拴小说的叫王有学着摇耧也未尝不可，但白三女怕他新手种不匀，一年之季在于春，春天种不好，必影响收成。她想来想去，决定叫润润跑一趟永康乡何家圪旦，去请何二绵，看他能不能来帮忙。

　　何二绵也是府谷人，是石三走西口一路交结的好兄弟，多少年一搭挖渠、种地，是把摇耧的好手。

　　润润去了一说，何二绵二话没说：“行，我的地不种，也得去给我石三哥家种地！”

　　何二绵来了，由白三女布排，何二绵摇耧，润润、鲜鲜和王有打下手，种麦子！

　　白三女对王有说：“好好跟你何叔学着，明年种麦子就叫你摇耧。”

　　王有憨厚地笑一笑，眼睛盯在了何二绵提耧的手上。

　　大家忙活了十来天，石家和鲜鲜家的麦子种完了，何二绵又去牛二圪旦，把宋拴小家的十几亩麦子也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