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从小就跟土地打交道，对土地有着深厚的情感。十多年前，已步入古稀之年的父亲，经我多次软磨硬泡，加之亲戚邻里的开导，才勉强含泪离开乡村，随我进城居住。在城里住久了，父亲就嚷嚷着让我带他回村里看看。那年国庆假期，为满足老人的心愿，我陪同年近九十的父亲母亲回到了乌拉特中旗，回到了久别的村子。

　　在村口下了车，父亲佝偻着腰，双手拄着拐杖，蹒跚地走向一座牛棚，而后站在牛棚门口，看壮实的牛津津有味地吃草，时不时伸出颤抖的右手抚摸一下牛脖子，布满五线谱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苍老的喉咙间荡漾出爽朗的笑声。我准备走过去，搀扶父亲离开臭烘烘的牛棚，到别处看看。刚挪步，母亲拉住我的胳膊说：“别管，你爹是想牛了才整天嘟囔着要回来。他最近老是说夜里能梦见牛，白天有时还会听见牛的叫声，让你爹好好地看看吧。”

　　父亲喜爱牛是有原因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父亲原是种田好手，可在一次抢救集体财产时伤了腿脚，无法再从事农田里的劳作，便当起了饲养员，在生产队里喂养牲畜。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月，耕牛是生产队里的主要生产资料和财富，种地拉车都离不开它。每个生产队里的耕牛数量有限，因此被视为珍宝。当时，生产队都盖有牛棚，俗称牛圈，父亲负责管理牛和牛圈。每天傍晚，劳作完的耕牛被赶入圈里，父亲将提前拌好的草料逐一添到牛槽里，任由耕牛们享用。

　　喂养耕牛是个精细活儿，也是个良心活儿。喂养耕牛关键是在夜间。白天耕牛得下地劳作，夜间休息时间长，这个时候吃饱吃好，身体好，白天干起活儿来才有劲。因此，父亲每天会在天黑前，早早地做好准备，待耕牛们回到圈棚里，先给它们添一次草料，一段时间后再逐个给它们饮一遍水。用父亲的话说，收工回到圈里的耕牛是出尽汗水的，身上汗津津的，要是先给水喝，会使它们着凉生病的。牛喝好水后，父亲会再一次添足草料。夜里，父亲分时段起来给牛添三四遍草料，天亮时再给牛吃一遍饲料（主要是磨碎的玉米和高粱）。每天早上，在耕牛们上工之前，父亲早早地起来，用笤帚扫净牛身上沾着的草屑粪便尘土，先饮一遍水，再添一次草料。长此以往，耕牛自然长得好。因此，父亲每年都能获得大队的表彰奖励，也获得过公社的奖励。夏秋季，田野里的草长得茂盛，为了给耕牛们调剂草料，父亲总是在白天耕牛出工后，拿着镰刀绳索，到村外割些鲜嫩的草，然后一趟一趟地背回牛圈，晚间给耕牛们吃。一年四季，白天，父亲会不间断地把牛圈打扫得干干净净，把外面的干土用背篼背进来垫在牛尿处，好让劳累了一天的耕牛能在晚间舒服地休息。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实行时，生产队分给我家一头大黑牛，父亲将它牵回来，像对待孩子一样精心呵护，从早到晚，为大黑牛备足草料，天天夜里喂三四遍，从未间断过。父亲常说，只有吃饱吃好，牛才有力气拉犁耙地拉车。这头大黑牛在父亲的精心照料中，与父亲为伴，为我家立下了大功劳。后来，家里有了农用车，大黑牛也老了，干不动活儿了，有人建议宰杀了吃肉，父亲却不同意。再后来，父亲含泪将这头大黑牛卖给了牛贩子，又把卖牛的钱一分不剩地捐了出去。之后，父亲只要见了牛，都会多看一会儿，还会不时摸摸牛的身子。

　　随着社会的发展、时代的进步，农业机械化帮农民摆脱了繁重的体力劳动，耕牛也逐渐被岁月的风尘湮没了,但它给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