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骡,老骡
发布时间:2023-04-27 09:49:00 文:门丽琴(临河) 编辑:雷丽娜 来源:巴彦淖尔日报

  十几年前,我家因为父亲生病发生了变故,喂养近二十年的骡子也在万般无奈和不舍中卖掉了。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实行时,我家分到两头小毛驴和一头小骡子。两头小毛驴全身黝黑,格外俊美,小骡子却瘦骨嶙峋、皮毛无光。在父母两年多的精心饲养下,小骡子健壮起来,成为家里的“主劳力”。耕、犁、种、拉,重活、要活样样离不开它。它从不惜力气,遇到重活就低着头,绷紧了背和腿使劲向前。有一年,村里举办了一场比赛,比拼的是牲口的力气。我家舍惯了力的骡子把全村其他牲口都没能拉动的大石头拉起,勇夺冠军,更增添了全家人对它的喜爱。

  庄户人靠种地为生,骡子对我家来说特别重要。可是在一年冬天的夜里,骡圈门开着,骡子不见了。起初父母并没在意,以为骡子顶开门跑出去撒野,自己会回来。可是到了下午还不见其踪影,我们就慌了神。一家人及乡邻亲戚找遍方圆几十里的村镇也没找到它。谁知,三个多月后的一天早晨,母亲打开大门,看到骡子在大门外。一家人高兴地跑出去抱它、抚摸它,它也热情地蹭蹭这个蹭蹭那个。看到骡子腿上、肚上有两处伤口,我们心疼不已,也为它带着伤不知经历了多少艰辛才找回家而感动。那次的分离,我们除了有丢失财产的难过,更有失去伙伴的揪心。

  一年又一年,骡子渐渐衰老,力气变小了。也许对重活感到力不从心,它脾气很大,经常甩头摆尾不听话。

  曾经,父亲也不惜力气,遇到再苦再重的活儿都拼了命地做。可长年累月拉着一大家人生活的重车,上了年纪的父亲脾气也越来越大。于是,父亲和骡子总是闹气,暴躁的父亲经常用绳头抽打倔强的老骡。

  当最小的弟弟在城里买了房成了家,父亲肩头总算轻松了。谁料,一场重病击倒了他。不能再种地,骡子也只能卖掉。父母问了好多种地人,都嫌骡子太老,不肯买。万般无奈下,父母让村里人捎话给东北大桥的屠夫胡二。

  记得那年冬天天气格外寒冷。卖骡子的前一夜,父母整夜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早晨,窗外刚透出青灰的微光,母亲就穿了皮袄悄悄拉门出去。知晓她一夜未睡,我担心地跟了出去。寒风中,她步履沉重地走进凉房,出来时手里端了一小盆玉米,又慢腾腾地转向骡圈。我家那头棕红色的老骡子闭着眼,静静站在圈中央。母亲推开圈门,把玉米倒入食槽,转过身,抚摸起了骡子的头。骡子睁开眼睛,甩了甩尾巴,抬起头看了看母亲红肿的蓄满泪水的眼睛,而后走向食槽。母亲又跟上去,慢慢抚着它没有光泽的棕红色皮毛。老骡不知道它即将离开我家,也不知道它的生命像父亲一样就快走到尽头,嚼着可口的料食。

  天大亮时,母亲给父亲做了一小碗面,父亲挑了两口,不肯再吃。两人都默默埋着头。大门外突然传来响亮的车喇叭声,我们知道买骡子的胡二来了,母亲忙迎出去。

  胡二和两个年轻人围着放出圈的老骡估着价,父亲也慢慢走出来。母亲赶忙过去,想劝父亲回去。一抬头,看到父亲满脸的泪水,母亲再也憋不住,出声抽泣起来。交了钱,胡二就牵着骡子向大门外停着的车走去。母亲急忙拿上屋檐下的簸箕奔回家,从柜盖上的一个盒内抓了几把碎麻花和两块蛋糕跑出来。“我的好骡子,最后好好吃一顿吧。”母亲捧起一把麻花,放到骡子嘴边,带着哭音说。后来,她禁不住抱着骡子的头哭出声来,父亲也伏在骡子身上抽泣。看到悲泣的主人,老骡似乎也有所感,眼角流出了泪水。

  老骡意识到要离开,四足紧紧踏着地,不肯上车。

  车开出村头,我们仍能听到它发出长长的悲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