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拴小尽管不明白事情的实情底里,但他听明白了六子的意思,思谋了一会儿,使劲摇了摇头,用一种鄙夷中含着怜悯的眼光看着石六子,叹息一声说:“六子,我石三哥那会儿是说过,叫我嫂子帮你成个家,你要另过,就拨些地给你,这话他确实说过。但现在的情况是你并没有成家,前时我们想给你张罗个媳妇,你说你大叫你回老家领媳妇。你走了这多天,没领回媳妇来,回来就闹着要分家,这样把土地给了你,能让人放心吗?再说,就是你三妈给你些土地,那也不能叫分家,你是这个家里的甚人?你跟谁分家?这个家是你的家吗?你要住这,和大伙儿一搭一心一意地过日子,这个家就是你的家;你闹着分家,这个家就不是你的家,没你的份儿。那咋会儿你流浪讨吃,我石三哥见你可怜,念你是石家人,把你领回来,这多年让你住这,想让你活得像个人样,那是我石三哥和我嫂子心好。你拍拍胸脯子想想,是不是这回事?人不能没良心,得寸进尺,还想分占人家的土地、粮食!亏你想得出,话也说得出口!”说着激愤起来,“我看你是良心叫狗吃了!”
石六子向前胸勾着头,气哼哼地说:“这多年我住这也没白住白吃,我还受苦做营生呢!”
“你是没白住白吃,这大家都承认。我给你算算。”宋拴小说着掰着手指头数着,“你十五岁那天冬天来的,从十六那年春天开始帮你三爹种地,十七、十八,干了满三年,今年干了半年,人家正浑忙着要割麦子,你跑了。满打满算,给你算三年半时间,你要工钱都行,刨去你这几年的吃穿费用,该多少给你,可这分家二字,不是你该说的,你要不愿在这个家再待,走人!不要以为石家多稀罕你离了你不行。今年正要割麦子你走了,没有你,石家照样把麦子收回来了。”
石六子听了宋拴小这一通数说,低下头不吱声了。
宋拴小在西屋里教训石六子时,白三女回到中屋已消了气,她长吁短叹了一阵,自言自语地说:“这真是烧香惹来鬼啦,讨吃鬼倒成了要账鬼!”
郝玉润在旁说:“要不,给他十几亩地,让他利利索索离开咱家。”
“我也这样想呢!”白三女说,“有你大临了留下的那句话,我一直想着,哪天帮六子找个媳妇,给他点地,让他自个去过日子。没想到他和汤二搅在了一搭,真是甚人找甚人,闲汉跟赌棍。我怀疑他上回就没回老家,拿上六斗麦子的盘缠,跟汤二游荡去了。回来就干出了那样的牲口事,又来闹着分家。他这样恩将仇报,再给他地,他还想踩着鼻子上脸,我心里实在气不下。再说,咱家的土地,是你大大一辈子拼死拼活置下的,他死了,咱接承下来,要保住,留给他的儿子、孙子。万般有奈,这土地不能在我白三女手上丢掉一亩。”
郝玉润理解婆婆的心思,不说什么了。
“可又一想。”白三女接下去说,“这个六子,毕竟是你大大勾留来的,是他本家侄儿子,你大大那咋会儿常说一笔写不出两个石字。他在咱家受苦做营生三年多,这样走了,倒会让人以为咱不仁不义,把他赶了出去。他灰是他的,打公道说,在咱家干这三年多不能让他白干,总得给他点好处,把他打发了。”
她正说着,宋拴小过来了。
宋拴小向白三女说了他刚才教训六子的情况,白三女向宋拴小说了她想过的意思。宋拴小说:“我也这样想,土地是一亩也不能给他,但有我石三哥留下的那个意思,咱也不能眼看着他这样跟着汤二混下去不管。我想个办法,嫂子看行不行。”
白三女说:“你说吧!”
宋拴小说:“咱租给他几十亩地,让他种,每年收他点租子。”
白三女说:“只要他好好种地,租子不租子的。”
“不行,嫂子!”宋拴小说,“租子还要收他的。咱租给他地种,为的是把他拴在地里,不再跟汤二游荡着瞎混。收他租子,为的是给他点压力,让他更下力气种,把地种好。”
白三女对宋拴小说:“你去跟他说吧,看租给他多少,你和他定。”
宋拴小又到了西屋,和石六子谈租地的事。
石六子以为白三女软下了,要给他土地了,低头想了想,问:“给我租多少地?”
宋拴小说:“三十亩,行不?”
石六子脑子里响起了汤二那天夜晚说的话,“你最少也赖她五十亩地。”他干脆地回答宋拴小:“不行,六十亩。”
“六十亩就六十亩!”宋拴小一狠心就做了主,亮开公鸭嗓大声对石六子说,“是租给你!你听清了,不是给你!土地是人家的,人家有地契拿在手里,租给你种,你每年给人家交租子。”
石六子问:“要交多少租子?”
宋拴小说:“明说,交租子是为了给你加个砝码,叫你把地种好,别荒了!为省事咱们定个死数,六十亩地,你一年给人家交两石麦子、两石糜子。后套土地旱涝保收。你算算,最少按每年每亩地收四斗粮,十亩四石,四六二十四,六十亩地收二十四石。你给人家交四石租子,算起来不到二成。你去打问打问,世上哪有这便宜的事!”
石六子也常听说河套租地的行情,一般三成交租,称三七地,也有的二成交租,称二八地。这样不到二成交租,确实便宜。
石六子正在心里打着算盘,宋拴小问:“你说这样子行不?”
“行。”石六子点头同意了。
宋拴小说:“那我就去叫你三妈过来,当面锣、对面鼓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