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套母亲(55)
发布时间:2023-04-24 10:25:35 编辑:雷丽娜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白三女说:“他走他的,咱割咱的麦子!”

  宋拴小听白三女说话的口气,又察看她的神色,再看看郝玉润那像是刚刚哭过的凄苦样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六子回老家,咋能这时候走呢?是不是六子甚事惹下了他三妈?能有甚事呢?白三女不说,他也不便再问。他知道白三女的脾气,她不想对你说的话,你再问也白费事。他转了话题说:“嫂子,我来是看看,今年咱这麦子,咋割?”

  “咋割?”白三女阴着脸说,“一镰刀一镰刀割呗!还能叫扔在地里?”

  宋拴小眨巴眨巴眼睛,看着白三女问:“嫂子今天是咋啦?是不是生我的气?”

  “我生你甚气?你快进家去!”白三女转脸对郝玉润说:“引你干爹进家。”

  宋拴小由郝玉润引着进了中屋,白三女随后跟进来,说:“他干爹你明天去给雇几个人来,咱割麦子!”

  “雇人?”宋拴小迟疑一下,看着白三女说,“嫂子,我原来想,有六子……”

  “现在没六子了!你别再提他!”白三女忿忿地说:“没他咱照样割麦子!”

  宋拴小见白三女这般气不顺,心想这里皮裤套棉裤,必定有缘故。他咳了一声,定了定神,又说:“现在没了六子,咱割麦子也不用雇人。咱三家五个人,我们两口子,鲜鲜和王有两个,还有润润……”

  “咋就五个人?”白三女打断宋拴小的话,“我就不算人啦?”

  “嫂子你听我说。”宋拴小干笑着说,“我是说我们五个人去割,嫂子你管督战打后阵,两家四个娃,晌午一顿饭,就够你忙了。耍镰刀割麦子嫂子就别上阵了。”

  “这你别管我!”白三女说,“割麦子龙口夺食,绣女都得下楼。我去地里能多割一垅就多割一垅,别的营生误不了!”

  为改变气氛,宋拴小嘻笑着说:“嫂子行,威风不减当年。”

  白三女绷着脸说:“ 你往下说你的吧,咱哪天开镰?”

  宋拴小说:“这两天麦地我都转了,可能和下种先后有关,也可能是地势的缘故,有几片熟到了,三两天就得割;有的还青着,得缓一缓。这样子,咱三家人集中起来,伙着割,也别分谁的地,哪片先熟就先割哪片。无非是来来回回多跑点腿,也不远。前几年我和鲜鲜妈在这边住着,牛二圪旦的三十亩地种麦子,不也是每年跑着去锄、去割,我石三哥不也是同样跟我们一搭跑着去锄麦子、割麦子。”宋拴小的话匣子又打开了,说起了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那咋会儿我跟着石三哥在刘三地挖渠,到割麦子季节,为多挣二斗粮食,还跑出十几二十几里远去给人家割麦子呢!”

  郝玉润给宋拴小递了个眼神,意思是不叫他再说这些陈年往事,左一个石三哥右一个石三哥,叫婆婆听了又要想起故去的亲人而伤心。

  宋拴小似乎领悟了润润那个眼神的含义,止住话头,转向半晌沉默不语的白三女问:“嫂子,你看这样行不?”

  白三女脸上神情凝重,若有所思,她此时并没有因宋拴小提起石三而引发伤心,而是为宋拴小而沉思。宋拴小这个人,这多年,和石三像亲兄弟一般,事事处处为石家着想,石家过好日子,他夫妻帮着种地,任劳任怨,精精细细;石家遇到灾难时,他总是跑前拾后,全力相助。也是,当年他逢危难时,石三救过他,帮过他,他把“石三哥是我的救命恩人”一句话常挂在嘴上,日夜思报。他是个有良心的人,是个天底下难找的好人……

  她的沉思被宋拴小的问话打断了,用含着感动的眼神看着宋拴小,连忙回答:“行!行!他干爹,亏你能想出这样的法子,这样咱三家人伙着割麦子,就像一家人。”

  宋拴小说:“咱三家本来就像一家人嘛!”

  事情商定了,宋拴小叫润润去仓库,把镰刀都拿出来,他要带回家里去磨。

  那些年,每年石家割麦子,磨镰的营生都由宋拴小包揽。他磨镰的窍门是从石三那里学来的,最初他跟着石三割麦子时,见石三磨镰似有诀窍,沙沙沙沙,磨完了这面,翻过来,背面再磨几下,将刀刃挨在大拇指肚上试试,得,锋快!磨得又快又好。宋拴小观察琢磨着,学来了石三磨镰的诀窍,以后再割麦子,就由他抢着磨镰了。到了石三圪旦,和他一起割麦的人,不管是鲜鲜妈,还是鲜鲜、润润,还是憨憨……镰刀割钝了,都要交给他磨。当然,石三和白三女割麦子用的镰刀也由他来磨。他乐此不疲。

  宋拴小怀里抱着几把镰刀,走出石家院门,路上又捉摸开石六子的事,究竟咋回事呢?

  石六子走了。

  离开石三圪旦,他茫无目标,四处游荡。走到哪里,就编个瞎话说自己是行路人,要到哪哪去投奔甚亲戚,走得饿了渴了,向人家讨碗饭吃,讨口水喝。人家并不介意。但有一天,他碰到一个明眼人,看出了他是个四处游荡的讨吃子,便说:“年轻力壮的,咋不找点正经营生干,讨吃?”他支吾着,一口饭扒进嘴里,赶忙走人。

  他游荡着,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有时也后悔,想起在石三家,虽然每天受苦做些营生,但有吃有穿,有房子住有炕睡,也算活得体面。天底下哪有不受苦不做营生就活得体面的人呢?自己怎么就听了汤二的话,跟上汤二,落到今天这下场,走到了今天这地步?他想回头,又觉得无脸再进石三家门,俗话说人活脸,树活皮,土墙活得一把泥。人都是有脸的,又说大人有个大脸,小人有个小脸,老母猪还有个长马脸。六子也是有脸的,也是要脸的。回老家吗?也不行,后妈见不得他不说,大大这些年对他感情也淡,还有那家人下狠心要等着打瞎他一只眼。思来想去,还得去寻汤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