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天天过着,转眼进入伏天,快割麦子了。
进入夏季,石家一天在中屋做三顿饭,烟熏火燎,炕热得人发燥。白天还好些,门窗大开散发着屋里的热气,和阳婆炙烤的院子比起来,屋里还能让人感到些许凉快。夜晚就不同了,家里睡的女人娃娃,不敢开窗敞门,屋里的热气散不出去,外面夜晚的凉风进不来,人睡在家里,下面有热炕煲着,上面有热气焖着,像在蒸笼里,常常大汗淋漓。往年也不这个样子。往年石三在,贵元有时回来,老两口住东屋,小两口住中屋,两个屋分散烧火做饭,就不这样热。
一天吃早饭时,白三女忽然想起对六子说:“要不每天在西屋做一顿饭吧,让你那炕上也通通火。”
六子立即摇头说:“不,三妈,我就爱睡凉炕。”六子是二小子睡凉炕,全说身体壮,也许他说的是实话。白三女便不再说甚。
过后,白三女和儿媳商量:“要不,咱每天去东屋烧火做一顿饭。都说人要搁伙、炕要烟火,东房炕十个月不通火了。该通通火赶赶潮气了。”白三女这里说的“人要搁伙”,是说人要与人友好相处的意思。
郝玉润想了想说:“那咱以后每天晌午到东家烧火做饭。”
从说话这天开始,石家就在东屋烧火做午饭了。中屋少了一顿火,果然不那么热了。两天过后,白三女说要搬到东屋去住,她说:“老古话讲,人不搁人走得快,房不住人塌得快。东屋时长不住人了,我过去住些日子。”
伏天屋里闷热,白三女和儿媳睡一个炕上,不如自个去睡一铺炕,想咋样舒展就咋样舒展。
郝玉润是个随和且善解人意的女人,对婆婆一向顺从,就由着婆婆搬进了东屋去睡。
白三女去东屋睡,一向跟奶奶睡惯了的兰兰当然也要跟到东屋去睡。生生也闹着要跟奶奶和姐姐到东屋去睡。
生生过了一岁半时,白三女就叫润润给他断了奶。她说男娃女娃都一样,恋娘奶时间长了并不好,不如早点让娃吃五谷杂粮长得强壮。生生断奶后,白三女每天做小米面糊糊喂他,还每天喂他吃一到两颗母鸡新下的没过夜的鸡蛋,把孙子吃得白白胖胖,谁见了都喜爱。
白三女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看孙子,不管心中绕着多少哀愁,只要一见到孙子那惹人喜爱的样子,听孙子甜甜地喊一声娘娘,她就会立刻喜从心生,乐在脸上。有时一个人在院里或外面走着,心里想到孙子,都会独自笑出声来。
生生凑热闹,要跟着奶奶和姐姐到东屋睡,白三女就抱起他到东屋去睡了。
这夜晚中屋里只剩了郝玉润一个人。从头年秋天到这会儿,十个月她和婆婆及两个娃睡一铺大炕惯了,现在一个人睡觉得房子一下变得空落落的,心里也空落落的不够踏实。不过做了一天地里的营生也累了,就插了屋门,上炕睡在那里,很快进入了梦乡。
她不知道,她一个人睡在中屋的情形,已被六子看在了眼里。他认为老天爷给了他机会,他要是抓不住这个机会,这辈子就白活了。要能抓住这个机会——他耳边响起了汤二说的那些话:“女人有了,土地有了,牲畜有了……以后这个家都是你的!”
石六子要行动了。
好多天前,他就为这个行动做开了准备。他想的第一个难题是,怎样才能在黑夜里把那中屋的门栓拨开。为此,他在过去吃饭时,多次偷眼向那门栓瞅瞄,看好了门道。然后他费了好多工夫,找到了一个细长扁平的铁条,趁白三女和郝玉润都不在家时,在自己住的西屋门上做试验,把铁条从门缝插进去,一下一下拨弄,即可把里面那门插棍拨开。他相信这根铁条也定能拨开中屋的门插棍。
这是一个并不怎么黑暗的夜晚,上弦月斜挂在天上,向院里洒着朦胧、清幽的光亮。夜深人静时,石六子鬼影一样从西屋里飘出来。到了院子里,他感到这夜的世界并不平静,隐在房后白茨堆里的蝈蝈、蛐蛐儿们正声嘶力竭地叫喊,村外渠边地堰的蛙吼也一声声传来,马圈里的马也不时发出响鼻的声音。六子恍惚感到,这些动静都是朝着他来的,搅得他胆战心惊。
他赤裸上身,下身穿了件单裤,屏住呼吸,身子紧紧地贴住房墙,蹑手蹑脚,先蹭挪到东屋窗下,听白三女正发出粗重低沉的鼾声。他壮起胆子,急速回到中屋门口,凭着练好的功夫,把手里的铁条插进了门缝里。
他毫没费力地把那门栓拨开了,进到屋里,他感到了一股热气的包围,听到了郝玉润那均匀柔细的呼吸。
他心突突跳着,赶紧爬到炕上。正熟睡着的郝玉润朦胧中以为是做噩梦,一激凌吓醒了,“啊!”惊叫了一声。
“嫂子,别怕,我是六子!”六子说着。
“啊!”郝玉润明白了什么,惊恐愤怒之中运足力气,猛一翻滚,把六子掀下去,“妈!妈!”失声呼喊起来。
六子这才知道,这女人并不像汤二说的那样。听她喊叫,六子知道惊动了白三女,吓得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慌忙下地夺门而出。
他跑到院门口,正赶上白三女从东屋出来。她惊慌地喊着:“咋啦咋啦?”
六子为躲避白三女,折身钻进了马圈。
白三女进到中屋,问郝玉润:“咋啦!出了甚事?”
“六子!他……”郝玉润“哇”一声哭起来。
“啊!是六子?”白三女什么都明白了,她立时转身,从门旁抄起根木棒,快速倒着小脚,向马圈里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