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三女对润润和六子一摆手说：“你们锄你们的，我锄我的！”

　　郝玉润和六子各自占一条垅，错前错后抡着锄头，向地那头锄过去。

　　白三女在麦地边上安顿好兰兰和生生。让兰兰拿着小铲铲，哄着弟弟在地堰边挖土玩。她走过去占了一条垅，抡开了锄头。

　　锄麦子对白三女来说，如同做针线是家常便事，一点也不手生。从打跟着石三到后套种地，她年年都锄麦子。别看脚小，抡开锄头不比别人慢。就说有宋拴小帮着种地那些年，每年种大几十亩麦子，一般锄麦子时男人正种糜子或去挖渠了，大几十亩麦子都由她和鲜鲜妈锄。

　　去年锄麦子时，石三正疯了一样到处跑着寻儿子，后来就病倒了，憨憨也不再正经做地里的营生，家里的麦子都是她领着儿媳和六子锄的。当然，鲜鲜和王有两口子也帮了忙。今年又锄麦子了，她不到地里看看，不锄上几垅，总觉得心里憋屈。从这个缘由讲，她出来锄麦子，有点散心的意味。她还有一个不能说给人听的感觉，就是总觉得白三虽然死了，他的魂总在他置下的这些田地上游荡，她来锄麦子，他就能看见她，知道她还在守着他置下的这些土地，还在锄麦子，他在那边也就放心了。从这个层面讲，白三女出来锄麦子，还有点怀念和告慰亡灵的意思。

　　郝玉润和六子锄得都挺快。麦地垅头不长，他们锄一垅到地头又折回来，锄一垅到地头又折回来……地里和白三女碰面时，郝玉润停下锄说：“妈，锄完这垅别锄了。”

　　白三女说：“别管我，这多年我哪年不锄麦子？今年不叫我锄，我心里不得劲儿。我能锄多少锄多少，能多锄一垅就多锄一垅。”

　　郝玉润似乎能理解婆婆的心情，不再说什么。

　　白三女锄完三垅就不锄了，放下锄，擦擦脸上的汗水，领着两个娃去掏苦菜。

　　河套农家，一般过了正二月就没了蔬菜，也没了油水，都是靠酸蔓菁就菜吃饭。石家这样的殷实人家也不例外。不过，上苍总不忘眷顾穷人。到了夏初时节，地里就长起苦菜。苦菜学名苣荬菜，当地称苦菜，其嫩叶多汁味苦，据说含有某种维生素，富有营养，还可入药。这东西到了夏天在中国北方遍地生长，而且一茬接一茬，从春末夏初直至初秋，荒野里及田边地头都长这种菜。这种菜味苦却无毒性，人们吃多少也不会中毒，且有清热泻火之功能。平时夏秋季节，它是人们最廉价的蔬菜，到了荒年青黄不接时节，它就成了穷人的充饥菜、救命菜。应当说它是一种“穷人菜”。白三女们不会想到，五十年后，这种菜就渐渐变成了“富人菜”，登了大雅之堂，成了中国北方星级饭店餐桌上的“特色美味佳肴”。

　　这天白三女掏苦菜，掏的还是“穷人菜”。她领着孙女、孙子，掏了满满一箩头苦菜，要拿回家摘洗干净，拌上盐和醋，让全家人吃糜米饭调苦菜以调解和改善伙食。

　　连续几天都是这样，白三女领着孙女、孙子两个娃来到地里，锄几垅麦子，就去掏苦菜，然后领着娃回家做饭，焖糜米饭，调苦菜。

　　白三女走了，麦地里就留下郝玉润和六子。

　　郝玉润原本身材姣好，夏天换了单衣，尽管那件褂子略显肥大，但也能衬出她的丰胸细腰，更显得苗条有致；一张鸭蛋脸经阳光照耀，比往日多了红润。

　　六子锄地时故意不快锄也不慢锄，总是跟在郝玉润身后，不时抬眼瞄她的身体。

　　郝玉润心里纳闷，往年锄地，都是六子锄得快，总是往前抢，今年为甚总跟在她身后？她一时心慌起来，赶紧抡锄，想锄快些丢开六子。可是那六子，她锄多快他锄多快，总是跟在她身后。到了地头，她停住锄，正色地对六子说：“六子，你锄吧，我歇缓歇缓。”

　　“我也歇缓歇缓。”六子对郝玉润笑一笑，喘吁吁的，声调柔和地问：“嫂子是不是累了？”

　　郝玉润说：“我不累，就是想缓一缓。”

　　六子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郝玉润涨红的鸭蛋脸，声音颤抖着：“嫂子，我想问你个话？”

　　“问甚？你说！”郝玉润看了六子一眼，立即偏过头去，目光无目的地投向远处的天地。

　　六子试探着问：“你是不是想我贵元哥啦？”

　　“你问甚？”郝玉润瞪圆了眼睛，含嗔地对视着六子。

　　六子壮起胆子说：“我问你黑夜一个人睡觉想不想男人？”

　　郝玉润气怒地瞪视着六子：“你后生家问这些话？”

　　六子涎着脸皮笑一笑：“嫂子我逗你玩呢！”

　　郝玉润严正地说：“以后不许你问这些！”她又抡开锄去锄地了，心里还在气恼着。

　　郝玉润不再理六子，只管锄地，但她心里却像装进了什么脏东西，很不舒畅。

　　第二天郝玉润想叫鲜鲜和她一起锄地，正好鲜鲜就来了。她说她家的麦子快锄完了，剩了不多由王有去锄，她来帮润润锄麦子。

　　郝玉润嘴上不说，心里却像得到了救星。她和鲜鲜一搭锄麦子，姊妹俩垅挨垅、肩挨肩，一边叨拉着话，款款往前锄。六子也不好再跟在郝玉润屁股后了。

　　麦子锄完了。

　　一天，郝玉润对婆婆说：“妈，我大那时候说，让咱们帮六子成个家，六子今年十九了。”

　　白三女说：“我也正思谋这事呢，你去叫鲜鲜给传个话，叫你干爹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