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汤二领着六子进戏园子看了水上漂演的山西梆子《梦鸳鸯》和二人台《打樱桃》《跳粉墙》。还进了一次赌场。六子不会赌也不敢赌,汤二参赌,让他在一边学着。当然,一切花销都是汤二哄着六子出钱。
汤二还要领着六子去包头城北一个叫死人沟的地方,说是去看一位朋友。汤二说那地方也叫梁山,是包头地方“梁山好汉”会聚的处所,不是谁都可以去的地方,他说他的一个朋友在那里“闹好了”,当上了保长,能让他进。
说来也巧,那天汤二就在包头复元巷碰到了他那保长朋友,那保长也果然认识汤二。汤二说想去包头的“梁山”开开眼,那人犹豫了一下,哈哈大笑一声,就答应了。
汤二的保长朋友一路上夸夸其谈,得意洋洋地炫耀着,领着他们进了死人沟。
这里原是包头人用以停厝棺材的地方,所以得名死人沟。后来乞丐们看准了这地方,在沟旁掏窑打洞居住,越聚越多,形成了颇具规模的城郊贫民窟,成了乞丐的乐园。
那夜晚,汤二的保长朋友安排他们住在一个窑洞里,和一个乞丐住一起。那窑洞的对面就停厝着棺材,洞门旁也有棺材,看上去挺瘆人的,六子心里有些着怕。但汤二却不管这些,他躺在炕上,回味着头一夜晚的美事,和窑主脸对脸守一盏油灯,吸开了洋烟灰子。
从包头回到后套,汤二又领着六子一路游逛,去三寡妇圪旦住了几天。汤二说三寡妇圪旦有三个他的相好伙计。
到了三寡妇圪旦,汤二叫六子住在路边店里,他白天在店里混着打牌掏宝,夜里就去三寡妇家睡。两天以后,他要去寻别的相好伙计,叫六子去三寡妇家住。
六子跟着汤二回到石三圪旦时,本来天还没黑,六子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又跟着去了汤二的土屋。他知道自己脸上身上都脏兮兮的,回家怕遭到三妈白三女的责问。他想在汤二家待到天黑,吃过饭,黑夜再回去,悄悄进西房睡下,等明天洗涮干净了再见三妈白三女和那位嫂子。他跑得累了,路上不觉得,回到家门口了倒觉见疲乏,他也想展展地睡在汤二的土炕上歇缓歇缓。
吃过晚饭,汤二又把着烟灯吸起洋烟,一边眉飞色舞地灰说着这一路的美事。六子听着,听着,睡着了。一觉醒来快半夜了。汤二正在他身边响雷般打着呼噜。他想起这正是自己该回家的时候,便爬起来,揉着眼睛,离开了汤二的土屋。
他像作贼一般,脚步轻轻地走进石家院子,快到西屋门时,却听见中屋里有人说话。这时候谁在说话?他以为是自己听觉错乱了,侧耳细听,就是有人说话,再听,听见了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是不是贵元回来了?他兴奋了一下,脚轻轻擦着地,向着中屋门口挨了挨身子,再听。正在这时屋门开了,一个小个子男人从屋里走出来。不是贵元,是谁?他身子紧紧贴住墙壁,屏息静气,紧盯着那男人走出了院门。这之间白三女开了屋门,他也全然不觉。
眼盯着那男人走出院门之后,六子心里疑惑着,正欲转身回屋,又见白三女从屋里出来,倒着小脚向院门口走去。六子一时紧张慌乱,身子紧贴在墙上,正不知如何是好,白三女折了回来,两眼正正地发现了他。
六子不敢正视白三女那怀疑的目光,他低头吃着糜米稠粥,“嘎吱嘎吱”地嚼着酸蔓菁,心里慌急,不觉冒出了一头热汗,生怕白三女再问他什么。
白三女看着他那样子,轻轻叹口气,不再发问,只说:“今天歇一天,明天跟你嫂子锄麦子。”
“嗯。”六子应了一声,撂下饭碗,慌忙走了。
第二天开始锄麦子。
河套女人们俏皮地说:锄麦子顶如住娘家。是说和那些苦重的营生比起来,锄麦子是一项适合女人们干的轻快营生,也是使人心情愉快的营生。
河套种麦子用木耧播种,垅与垅间距小,所以锄地的锄板不到三寸宽,抡起来很轻便,不用费多大力气。再有锄麦子这个季节也好,人们捱过了漫长的寒冬,盼到了春天。春天再好,也不如夏初这个时节。河套的春天风沙烦人不说,天气也忽冷忽暖,或曰乍暖还寒。夏初季节就不同了。天气不冷不热,风也温柔了许多,阳光照在身上,风吹在脸上,都让人感到像享受爱抚一样舒服。景色也好,放眼一片绿,嫩绿、翠绿、碧绿、深绿和浅绿……一块块农田,一片片草地,都像绿色的织锦,能飘进你心里,拂去你心里积了一冬一春的忧郁的浮尘,给你充填着希望,让你感到无数生命、累累果实,都在这绿色中孕育、生长。
也许因此,河套的女人们才把锄麦子和回娘家相提并论。
石家第一天锄麦子,全家老小五口人都出动了。
早饭后,郝玉润和六子各自拿起锄头准备下地时,白三女看着六子说:“我那把锄呢,没找出来?”
郝玉润知道婆婆也要下地锄麦子,说:“妈,你快别去了,在家看娃做饭也够忙够累了。”
白三女说:“你不用管我,先走吧!”
郝玉润和六子各自扛起锄头走了。
白三女让兰兰给生生穿好衣裳和鞋,她去仓房里找出自己往年用过的那把锄头,用唱歌一样的声调说:“兰兰,生生,走,咱也去锄麦子。”
于是,白三女一手扶着扛在肩上的锄头,一只手臂抱揽着怀里的生生,前头走着。兰兰步颠步颠地跟在身后,祖孙三人来到了麦田。
郝玉润爱怜地看着他们说:“到底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