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把黑豆磨成个面,
狗特务害得人不安然。
二茬子韭菜镰刀割,
狗特务害得人不好活。
青天蓝天灰濛濛天,
狗特务害人没深浅。
这山下雨那山上雾,
狗特务把人害了个苦。
这山高来那山低,
人生在世不容易。”
四
转眼进入了夏季,天气一天比一天和暖,人们多换上单薄的衣裳,平原也换上了渐浓渐鲜的绿衣,最好看的是麦垅的一行行嫩绿。农谚说:“小满前后,安瓜种豆”,有宋拴小和鲜鲜、王有两口子打照帮忙,零零碎碎的东西都早早种进去了,糜黍也种完了。地里的营生,当紧就要锄麦子了。
六子还没回来,他原说走十来天,白三女掐指算算,快二十天了,眼见要锄麦子了,他还没回来。白三女心里思谋,是不是他大见他长得人高马大,能做营生了,就不叫他走了?谁知道呢?
这天天气格外睛朗,傍晌时分,阳光照满了院子,暖风不时地徐徐吹来,让人身上和心里都热乎乎、暖洋洋的。
一前晌,郝玉润在家里做针线营生,白三女在院子里看着两个娃玩耍。
孙子生生会走路了,走得还不太稳当,两条小腿巴扎着,嘴里咿咿呀呀叫着,奓着两只小手向前扑奔。他的小姐姐兰兰在对面不远的地方逗引着他,一边倒退着挪动脚步,一边喊:“生生,走!慢点!慢点……”
生生要尽快扑奔到姐姐怀前,走得急了,身子一摇,摔了个前趴。兰兰赶紧上前扶起他:“生生起来!”
生生爬起来,又随着兰兰的逗引向前扑奔……
白三女在一旁喊:“兰兰,看好弟弟,好好耍,别摔着他!”
“知道啦!”兰兰回应一声,又去逗生生。一阵儿院里响起两个娃嘎嘎的笑声。
对白三女来说,眼下最让她开心的事,就是逗着或看着孙子和孙女玩耍。这样,她心中所有的愁苦,都会一时烟消云散。
她看着孙子玩耍,还时时会想起王兴。心想要不是那个医官,哪里还会有这个欢蹦活跳的孙子。一次她对儿媳润润说:“怎么那个医官一走,就再没一点消息呢?”
郝玉润说:“我也常思谋这事。听鲜鲜说,医官离开咱家那天黑夜,两个特务来找他,就是过年时住在咱家那两个特务,说要请王医官去给他们长官看病。在咱这没找到,还到牛二圪旦找过,周围好几个村子都找了。人们说两个特务不像是请医官看病,像是要抓他。是不是也怀疑他是共产党?”
白三女扬头思谋着说:“咋就这多好人都成了共产党?贵元那个同学高子华也被抓了,刘子静也让怀疑上了。咱庄户人种地,顺着垅沟刨食,不认得这党那党的。自打贵元被抓走,才知道世上还有个共产党。难道共产党就是好人党?抓共产党那些特务可都是坏人。”
郝玉润说:“反正你说这些人,咱贵元不说,我姐夫刘子静、高子华都是好人,那个医官更是好人!”
白三女感叹:“这年头,咋就好人都遭难呢?”
就在她感叹之间,忽听院门口有甚响动,扭头一看,见一个生人慌慌张张地跑进了院子。
“这又是咋啦?”她的心立时“咚咚”跳起来。
刹时那人跑到她跟前,急切地说:“大娘能不能叫我藏一藏?”就四处搜视,寻找可供藏身之处。
“藏?”白三女向这人打量一眼,见这人个子不高,身材精干,一张圆脸,两目炯炯有神,不像是歹人,便果断地说,“来,跟大娘走!”就拉起这人进了家,对儿媳说,“快把柜揭开!”
正准备动手做午饭的郝玉润看一眼婆婆,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白三女却抢前一步去开了柜,把装在柜里的破烂衣裳拿出来扔了满地,对那人说:“快进柜里,柜板是活的,你掀开柜板,钻地窖!”
那人按照白三女的吩咐进到柜里,又揭开柜底板钻进了地窖。
白三女和郝玉润一起动手,赶紧把刚才从柜里掏出的破烂衣裳重新装进去。郝玉润又从西墙根搬过半口袋麦子,“哗”地倒进了另一节柜里。这麦子原来就装在这节子柜里,是她们挖地窖那两天倒出来装在毛口袋里的,挖好了地窖还没往回倒,正好这时倒了进去。
做完这些,郝玉润惊恐地问白三女:“这人是谁?”
“别管是谁!快去拿柴点火做饭!”白三女说着,回身抄起水瓢,连舀了三瓢水添进了锅,转身把两个娃搂在怀里。
就在郝玉润刚点着火,正往灶里添柴时,外面三个骑马的冲进了院子,为首的正是那个名叫楚科的镶着金牙的特务。他们一进院门,就牛棚马圈四处搜寻,然后就对着三间土房破门而入。那个金牙特务进到中屋,两眼贼溜溜转着,炕上地下看遍,就去揭开了那两节红躺柜,见一节里装的麦子,另一节装些破烂衣裳,并未藏进人去,“啪”地放下柜盖,转身出门。问两个同伙:“这两间房子搜了没有?”脖子像转轴一样拧过来又拧过去。
两个同伙说:“东屋西屋都搜过了,没人!”
“走,到别处去搜!”金牙特务和另两个人骑上马,出了石家院子。
他们走出不远,见一女人迎面走来,金牙特务拦住问:“见有一个生人跑过来没有?”
这女人正是宋鲜鲜,他立即认出了金牙特务。金牙特务也认出了她。宋鲜鲜打了个愣怔,说道:“见了,朝东面走了。”她抬手朝东面指了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