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不知道打湿了多少人的离愁别绪。我不由得遥望故乡,遥望那个柳枝悬挂着夕阳的小村,想起安卧尘下的父亲,一遍遍地怀想父亲一生的流光。
在小村南三里多地,有一条潺潺的小河,叫昆都仑河。这条河是祖辈、父辈以及我的成长摇篮。走西口的五世祖,从山西河曲移民到河畔小村定居,从清末开始,我们族人一辈辈耕种河畔的土地一直到现在。他没有想到,他一个人从口里出来,不仅留下了一族百丁的兴旺,同时也留下代代相传的家风。
常记得我约七八岁时,有天晚上,祖父在烛火摇曳的小茅屋中,教我的四爹写信的礼仪。信件的格式非常严格,祖父口述,四爹依循书写。说实话,祖父这套写信的教学法比语文老师教得好。一封信写毕,四爹已基本掌握信件的写法,同时也给在一旁的我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祖父极爱交友,他有几个特别要好的朋友。他们每年都从山里来探望祖父一次。每次都要蹚过那条小河,从南山带来新鲜的山货。祖父把打下的莜麦、荞麦、小麦等粮食分给他们,并且要与他们喝一顿大酒,说些掏心窝子的话,然后依依惜别。祖父告诉家里人“与朋友交,言而有信”“明中施舍,暗里填还”“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之类的名言,并要全家人牢记在心。
父亲生于新中国成立前夕,历经社会变迁,固穷独善,温厚端正,深得儒学濡养。父亲一生奉守知足常乐,安贫乐道,追求精神上独立超然。常记得每到过年,他喜欢用毛笔撰写一幅字——“知足者常乐,能忍者自安。”那时虽不知这幅字有何深意,但觉得父亲喜欢,必有其道理。后来知道这是《名贤集》里面的一句处世修身的名言箴语。
父亲一生从教,教授数学,誉满学子。凡他教学过的学生,对他的教学方法和课堂气氛都赞誉不绝。父亲一生喜欢数学,钻研不辍,尤喜《周髀算经》和《九章算术》。他有四个红蓝皮笔记本,里面记的都是古代数学问题,每个问题下面还写着他的心得体会。现代数学的很多问题都可以在古代数学中找到相似或者符合的题目,所以有了古代数学做底子,现代数学很多问题就会迎刃而解。古人的数学和语文是不分的,古人做数学,必得要写得出好文章才可。所以,父亲也特别喜欢钻研古文,尤其喜欢《名贤集》。此书汇集孔、孟以来历代名人贤士的嘉言善行、民间谚语,有不少涵养人格底蕴的儒学精华。父亲能熟记其中不少名言,尤其对旷达致远、修身立德的箴句爱若珍宝。他对待子女,全力呵护,无怨无烦,无私奉献;对待邻里和同事,也以“让”为尺规;对待学生,常常倾尽全力地呵护与关怀。
父亲对孝道极为重视。孝在父亲心里,就是一把恒久的尺规和扛在肩头的使命。祖父对孝的教育极为严苛。祖父虽然是农民,身体常年抱病,但讲起孝道故事,却如数家珍。直到今天,我七十一岁的二爹还记得祖父讲述“黄香温席”“子路负米”故事的情景。
对于什么是孝,父亲以身体力行作出了最好的回答。
上世纪60年代,父亲每天带着一碗酸粥,远行到七八里地外的学校上学,中午不回家,吃酸粥果腹。就这样一直到小学毕业,他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离家更远的前山的初级中学。而那时家里已开始吃糠菜窝窝了,全家人饿得面黄肌瘦,终日为生计发愁。父亲拿着录取通知书,百般惆怅,“老来行路先愁远,贫里辞家更觉难”。对于上学,祖父早已痛下决心,鼎力支持。就这样,父亲最终揣着祖父东拼西凑借来的八元钱坐上火车去了前山的中学读书。
困厄没有挡住父亲的求学之路。入校后,父亲的成绩依旧名列前茅。他牢记祖父的教诲,不敢有丝毫懈怠,最后以优异成绩毕业。
此后多年,父亲一直扛着家庭的重担,把祖父未完成的责任都一一接了过来,与姑姑一起,为三个弟弟成家立业,完成了祖父最大的心愿。孝,在父亲的心里,就是担负起家庭的重担,为祖父分忧,为弟妹立范。这种精神,潜移默化融于我的血脉,成为我做人的圭臬。
父亲离开我们十五年了,这十五年来,我无日不在思念父亲,思念祖父和那个小茅屋,还有那条始终不断流的昆都仑河。这条河,无数次移入我的梦里,涤荡着我的心扉,让我时时事事,不能忘记祖父与父亲留下的懿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