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三女脸上的诧异变成了气怒，两眼直视着六子说：“六子，你是看见那天三妈给医官拿银元了，告诉你，咱家是有银元，那是你三爹拼死拼活挣下的，勒紧裤带攒下的，死的时候留下的。医官那天救了生生的命，保住了石三的根，三妈才下狠心把那银元拿出来给他！”她的声调由激动变成激愤，接着说：“三妈也告诉你，那十块银元，医官没有拿走，人家讲仁义，说甚也不收，最后说让三妈代他保存着。这咋会儿银元是在三妈手里，可那已经是人家医官的了，咱一分一毫也不能动！六子，你死了这份心吧！我真不知道，你咋会动这份心思！”

　　六子咿咿哝哝地说：“三妈，我不知道……”六子知道这个三妈的厉害，心突突跳着，低下头。

　　白三女斩钉截铁地说：“就五斗麦子，你要，就拿去卖了，不要，我也再没有别的法子！”

　　六子低声说：“那就卖麦子吧。就怕是……”

　　白三女瞪视着六子：“怕甚？你说！”

　　六子说：“就怕五斗麦子不够。”

　　白三女说：“那就再给你加一斗，六斗！”

　　说完调过身子，不再理六子。

　　六子也不再吱声。

　　就这样，六子卖了六斗麦子，拿上钱走了。

　　白三女对润润说：“看着人模人样，原来长着鬼心眼子，给脸不要，得寸进尺！”

　　郝玉润劝慰婆婆：“妈，事情过去了，就别生气了。”

　　“我不生气。”白三女说着，就去逗弄孙子生生玩耍。

　　这天，石三圪旦又来了两个骑马的，穿着黑衣服，戴着礼帽，腰上还别着枪。一看就是从陕坝来的国民党特务。他们骑着马在村里转来转去，鬼眉溜眼地四处捞扫，还下马拦住人问：最近见没见石贵元回来……显然又是奔石贵元来的。

　　这两人走后，村里便有人悄悄讨论，这个石贵元是共产党的甚人物，让国民党特务这样挂心，一次抓不住又来第二次，第三次……

　　郝玉润听说特务又来抓贵元，小声对婆婆说：“难道贵元真的回来了，特务又来寻……”

　　白三女气哼哼地说：“让他寻去！”

　　当天夜里，郝玉润又梦见了贵元。也许不是做梦，是她睡意朦胧中回想起那一夜的情景，似梦非梦，亦当成了梦。

　　那是头年正月十五夜晚。

　　贵元和润润结婚时，贵元还在归绥念书，也是正月间，结过婚走了，等到放暑假才又回来。后来在临河县城教书，也很少回家。俗话说“新婚不如久别”，贵元每回到家里，和润润两个人总是难舍难分。润润原来就叫润润，没有别的名字，郝玉润这个名字，就是贵元给她起的。

　　头年过年，贵元回家早，在家住了一个月。这期间，贵元似有什么话要对她说，但每每都欲言又止。

　　正月十五那天，贵元终于当着父母和妻子露出话来，说他已决定到北平上学，过了正月十五就走，要走很长时间，因为路远，也许放暑假也回不来。

　　过这个年时，石三和白三女老两口觉察到儿子心里像装着什么事，但二十几岁的人了，人家不说，他们也就没有过问。现在儿子说出来了，是要去北平上学。怎么在县城教书教得好好的，又要去北平上学？他们心里有些疑惑，但见儿子已经决定，也不好阻挡。北平在哪，白三女不知道，石三知道，具体位置不详，但听说过那是皇帝住过的地方。十多年前刘子静就对他说过，贵元这娃聪明好学，也有主意，以后不敢定是个做大事的人，要好好供他念书。在供贵元上学念书这一点上，石三从不含糊。现在，儿子要去北平——皇帝住过的地方求学深造，能阻拦吗？他想了想，对贵元说：“你已定了要去，就去吧！大大给你准备盘缠，看是卖一些粮食还是卖一匹马？”

　　贵元说：“大，妈，不用卖粮也不用卖马，盘缠我都准备好了，从学校发的薪水中攒了些钱，足够了。我有一个同学也去，我俩约好正月十六在临河城会面，我俩一起走。”

　　这话是正月十五吃早饭时说的，离贵元要走的时间满打满算还有一天一夜，不筹措盘缠也罢，但换季的衣裳、一路的吃食，总得准备一些。于是，白三女和儿媳润润就动手忙活。石三则守住儿子，对他说了许多嘱咐的话。

　　正月十五夜晚，是贵元临行前的最后一个夜晚。贵元小声对润润说：“我这一走，也许很长时间，家里带孩子，孝敬大大妈妈就全靠你了。”

　　润润娇声说：“这不用你说，你一年在家几天，家里甚事靠你了？你在家时，还不是一家人围着你转，都掇弄你。”

　　“这倒也是。”贵元笑了笑，又说：“妈有时脾气不好，你要多担待些。”

　　润润说：“妈脾气不好，那要看对谁，对我多会儿都像待亲闺女一样，我也把她当亲妈。这不用你担心。”

　　“你真是我的好媳妇！”贵元动情地说着，紧紧地抱住润润……

　　他们甜美地也疲倦地进入了梦乡。他们哪里知道，此时，世间的恶魔却正在逼近。

　　就在那个夜晚，张忠乙带领特务闯进了家门，从热被窝里抓走了贵元。以后贵元就只有在她的梦中出现。

　　这夜晚郝玉润梦见贵元，只梦见了她和贵元，并没有梦到贵元被抓走时那可怕的情景。醒来后，她静默着，半晌不能入睡。她想，贵元被抓走一年多了，难道他真的要回来了吗？他要真的回来，住在家里，半夜里正睡着，像上回一样，那些没头鬼特务再闯进来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