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套母亲(42)
发布时间:2023-04-06 10:36:24 文:李廷舫 编辑:雷丽娜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不用!你去找谁借驴?”白三女果断地说,“咱就拉步杆走!”

  宋拴小看看白三女那双小脚,咧咧嘴说:“几十里路,我怕嫂子走不动。”

  白三女佯嗔地说:“你看我的脚干甚?当年从府谷来后套,我不就是这双脚一步一步走来的?咱走!”

  宋拴小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只好依白三女,又说:“怕是当天回不来,天晚了咱去刘子静家住。”

  白三女说:“这回咱不能去他家住。”

  宋拴小问:“为甚?”

  白三女说:“特务们把刘子静也当共产党抓了去,刚放出来,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说咱家贵元也是共产党,贵元要真是共产党,我就是共产党的妈,咱有嫌疑。这节骨眼上到人家家去住,不是给人家带害?天晚了咱去住店,也别去他家。”

  宋拴小点点头,明白了白三女的意思。

  那天天刚亮,小村还没有睡醒,天上的星星还没有退净,宋拴小和白三女就上路了。宋拴小背着所带的衣裳、食品,缓步走在前头。白三女穿着整洁的衣裳,腿带紧紧地扎着裤脚,快速地倒换着一双小脚,后面紧跟。

  也是他们好时气,走出十来里,上了大路,宋拴小扭头看见后面来了辆马车,便迎过去和赶车人搭讪。这马车从狼山永安堡那边过来,说要到县城去接什么人,赶车的是个中年人。不知宋拴小和人家说了些什么,那人停下来,让宋拴小和白三女都上了车,一直把他们拉进了县城。

  时间还早。按照韩世吾说的地址,宋拴小和白三女找到了县一校,又找到了那个叫王福清的人。

  王福清是这里的教师,他说他的一个发小在监狱当狱警,而且是个小头目,答应帮忙。

  白三女从衣兜里掏出两块银元,交给王福清,让他帮助打点。王福清摆手不收,说:“不用,这事我和他说就行了,给钱反倒见外了。”

  他们到了监狱,王福清那个发小果然态度很好,也有办法。他安排了一个房间,又去把憨憨从牢房里领出来,让他们会面。

  “憨憨!”白三女一见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憨憨,喊了一声,眼泪便唰唰地流下来。

  “妈!”憨憨扑到白三女怀中咧开大嘴,放声地哭开了。

  憨憨从两岁跟着白三女,从小就管白三女叫妈,管石三叫大。那时白三女以为自己不能生养了,拿憨憨当亲儿抚养。后来她生了老命——贵元,有了亲儿,也仍一样地把憨憨当亲儿,疼他亲他。憨憨也始终把白三女当成亲妈。这时憨憨拱在妈的怀里,边哭边喊:“妈,我想你,想我大,想老命!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是他们抓我,打我,用烙铁烫我……”

  白三女流着眼泪,不知该怎样安抚憨憨,连声说:“憨憨,妈不怪你,妈不怪你,妈不怪你,你是妈的好儿子……”

  “憨憨,不哭……”宋拴小也边说边落泪。

  王福清和他那位发小对视一下,像是他们都不忍目睹这样凄惨的场面,离开了。

  走到外面,王福清对那位发小说:“这家人和我沾亲,那个石憨憨是个半傻子,怪可怜的,你能关照就多关照一些。”

  他的那位发小点头答应了。

  “妈,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那间房子里,憨憨仍在哭喊,声音传到屋外,好像整个监狱院子都回荡着这凄厉的喊叫,又好像传得很远、很远,飘游在整个河套平原。

  三

  整个春耕过程六子都挺乖顺,大家对他的表现都很满意。

  白三女探监回来,那天吃晚饭时,六子对她说:“三妈,我想回趟老家,眊眊我大。走几天就回来。”

  白三女听了这话,感到很意外,又一想这娃也还行,心里还惦着他大。问道:“你打算多咋会儿回?”

  六子现出很懂事的样子,说:“这咋会儿地种完了,也没甚当紧营生,就是喂牲口,叫王有姐夫过来替我喂几天行不?要行我三两天就走,最多十来天就能回来。”

  白三女心想,这娃从家跑出来这多年了,回去眊眊也是在情在理的事。不管咋样,家里还有个亲爹。让他爹知道娃在后套安顿了下来,活得体体面面的,也好放心。她思谋了一会儿,痛快地说:“行,回吧!三妈给你五斗麦子,你卖了作盘缠,剩下钱回去孝敬你大。”

  六子听了这话,并没有现出高兴样子,低下头去,眼珠转着,半晌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一眼白三女,吞吞吐吐地说:“三妈,能不能不卖麦子!”

  白三女一时疑惑:“三妈得给你拿盘缠呀!不卖麦子用甚拿?”

  六子说:“卖麦子挺费事的,近处没人买,还得到县城里去卖。”

  白三女盯着六子问:“那你说咋办?”

  六子鼓起勇气说:“三妈给我拿银元吧!”

  白三女听了现出诧异:“三妈哪来的银元?”

  六子说:“三妈不是有银元吗?”

  白三女瞪大了眼睛:“你咋知道三妈有银元?”

  六子低下头去,不吱声了。

  原来,王兴走那天,白三女要给王兴拿银元,两人推让之时,正好六子走到门边,从门缝儿向屋里瞄了一眼,便看见了白三女手里捧着白花花的银元,又惊奇又眼馋。这时便想,三妈她那时能给医官拿银元,现在我要回老家,就不能给我也拿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