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拴小也骂：“这叫铲了葫芦种苦菜，变着法子把人害；秃斯怪子落墙头，他要害你没缘由，这些害人精咋就不死不灭！”宋拴小说的“秃斯怪子”是当地人对猫头鹰的称呼。

　　宋鲜鲜也在小声嘟囔着骂：“这些枪崩货……”

　　郝玉润则在一边抹着眼泪。

　　韩世吾一时不知该怎样安慰她们，更不敢再多说什么，怕扯起贵元的事让她们更加伤心，就说：“就是这么个情况，我今天是回永康乡，刘老师叫我绕个弯子，来这里告知你们一声。刘老师的意思叫你们去眊眊我憨哥，给他送点衣裳。你们去县一校找一个叫王福清的人，是我的一个亲戚，也是刘老师的学生，我和他说过了，让他领你们去见我憨哥。”他详细地说了县一校的地址。

　　韩世吾说完这些，就要走。白三女不叫他走，叫润润和鲜鲜回家做饭，让韩世吾吃了饭再走。宋拴小也说：“说甚也得吃了饭走。”

　　韩世吾坚持要走，说是回永康乡还有急事要办。白三女等看实在留不住他，也就叫他走了。

　　“这憨憨真是命苦，又遭这罪！”韩世吾走后，白三女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悲痛，说着，抽抽咽咽地哭开了。

　　“妈，别哭！”

　　“姨，别哭，别哭！”

　　润润和鲜鲜都上前劝慰，谁知她们嘴上说着“别哭”，也都止不住流泪。

　　两个娃兰兰和生生，见奶奶、妈妈和姨姨都哭，也哭起来，生生两岁尚不懂事，四岁的兰兰已从大人们的谈话中明白了事情的根由。

　　听着这女人、娃娃的抽咽、哭泣声，宋拴小心里一阵烦乱，他抬起袄袖擦了擦眼泪，对六子说：“牵马！”又对王有说：“点籽！”

　　他扶着犁，吆着马，一边想着心事，向着地那头去了。

　　种了一个来回，宋拴小在地头上停住犁，向仍在抽泣的白三女说：“嫂子，你别难活。我石三哥那咋会儿常说，逢山开路，遇河搭桥，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到甚山上唱甚歌，咱今天种完谷子，明天我跟你去眊憨憨！”

　　这时，宋拴小心中突然热热的，升腾着一种男人的大义凛然的气概。

　　这一天，石家的谷子种完了。还剩下糜黍、胡麻、豌豆、扁豆等零碎，都不急于下种。半后晌，宋拴小就停犁了。

　　吃过晚饭，六子回他的西房里去了。宋拴小坐在炕上不着急走，他要和白三女及润润商议去县城探监——眊憨憨一事。

　　白三女哀叹一声，说：“想不到，憨憨会做出这事！”

　　郝玉润脸上挂着担心和忧虑的神情，细声对婆婆说：“妈，你不要怪怨我憨哥，这事……”

　　“我咋能怪怨憨憨！”白三女打断润润的话，“他是个半脑脑我又不是不知道，他说贵元带着人马回来，那是想显显他兄弟的厉害，吓唬那些龟孙子，又不是专意引那些没头鬼来家里折腾。”

　　宋拴小接过话头说：“我思谋这事，定是憨憨想贵元想得不行，就跑着去寻，碰到这些王八蛋抓了他，又给他用刑，他就胡说开了。”

　　白三女突然想起一件事，露出疑惑神情，看着润润说：“韩世吾说憨憨身上还带着个贵元的手戳，是咋回事？”

　　“这我知道。”润润说，“那天贵元收拾东西，拿出个手戳，叫我憨哥看见了，他要在手里，转来转去地看，爱得不行。问贵元这是干甚用的，贵元说‘也没甚大用，你要爱就给你吧！’就把手戳给了我憨哥。过后我还问贵元，你咋把手戳给他了。贵元说，我以后去北平上学，带着这东西真没大用处。憨哥喜欢就给他吧，留个纪念。”

　　白三女听明白了。

　　宋拴小说：“憨憨别看傻，可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他从小和贵元最好，这我知道。”

　　宋拴小这句话又引出了白三女的眼泪。郝玉润看一眼宋拴小，意思是说：干爹，你就少说些吧！

　　宋拴小明白了润润眼神的意思，对白三女说：“嫂子，咱不说这些了。咱准备一下，定下哪天去眊憨憨，我和你一搭上去！我想过了，咱家里家外这些人，我和你一搭去最合适。”

　　郝玉润：“就让干爹跟我妈去。”

　　白三女没吱声，她在思谋去眊憨憨该带些甚东西。

　　当天夜晚，白三女睡不着觉，就动手找出几件石三生前穿过的旧衣裳，又泡了黄米。第二天吃过早饭，她就和润润一起动手，拆洗那几件旧衣裳，又让六子去叫来鲜鲜，帮助捣糕面。

　　婆媳俩加上鲜鲜忙活了两天，衣裳拆洗好了，油糕也炸了，还炸了憨憨最爱吃的糕圐圙。

　　糕圐圙这东西不同于油糕，是将白面和糕面拌在一起发酵，捏成面圈圈放在油锅里炸熟。这样吃起来不像油糕那样黏软，而有一种松脆的特别口感。圐圙，蒙古语，原指围起来的草场，又泛指圆圈圈，所以这种圆圈状的食品就被叫成圐圙。可见河套地区蒙汉文化的融合。

　　这天，宋拴小穿了件半新半旧的黑棉袄，来到石家，和白三女商议去县城探监之事。几十里路，宋拴小怕白三女走不动，想套个牛车送白三女。白三女不同意，说：“套个牛车作甚，张张扬扬的！我们是去探监，又不是去赶会。”

　　宋拴小说：“要不你骑个马子。”

　　白三女说：“我压根也没骑过马，不敢骑。”

　　宋拴小知道白三女骑过毛驴，也知道石家没有毛驴，犯难地自语：“要是有个驴就好了，要不咱想法借个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