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谷子用犁。还是六子在前面牵马,宋拴小扶犁,鲜鲜和王有在后面点种、覆土……
这天,白三女和郝玉润都来到地里,白三女一手领着孙女兰兰,郝玉润怀里抱着儿子生生。到了地头,郝玉润把儿子交给婆婆抱着,去和鲜鲜一搭儿,抢着干营生。
半前晌时,宋拴小扶犁到了地头,停下犁,要歇缓歇缓,吃一锅子烟。他刚掏出羊棒烟袋,抬眼间看见一个人朝这里走来了。郝玉润和宋鲜鲜也同时看到了那人。是个瘦高个儿青年男子,明显的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走路一侧歪一侧歪的。他越走越近。郝玉润看清了他的面孔,眼睛一亮,这不是贵元的同学吗?他是……她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贵元领着来过家里的那几个同学,高子华、韩世吾、何川……他是谁呢?
郝玉润回想之间,那人走到了跟前,脸上露出笑容,目光先看向白三女,叫了声“大娘”,又转向郝玉润,叫了声“嫂子”,然后说:“我是韩世吾,贵元的同学。”
“贵元的同学?”白三女张大眼睛,看着韩世吾,心里一震,脑子里立时闪过一个念头,“莫不是贵元有了消息?”
郝玉润也用焦急期待的目光看着韩世吾,一时见到贵元的同学,并有一种亲切感涌上心头。
韩世吾说:“刘老师叫我来看看你们。”
“刘子静!”白三女心里又是一震,急问,“他怎样了?不是也被抓了吗?”
“他回家了,没事了。”韩世吾说。
刘子静从打大年前腊月二十三夜晚被张钦“请”去,关押在陕坝博爱巷五号,多次受审。张钦终未得到他是共产党的证据。其间傅长官的一位秘书几次打电话询问刘子静到底是不是共产党,张钦都无法明确答复,一再敷衍。大年过后,傅长官召见临河县长,让他汇报临河县土地整理情况。县长说:“临河县土地整理由刘子静负责,这方面情况他最清楚。可他……”
傅长官率部到河套后,为掌握河套土地情况,以便征收田赋、粮食,保证军队供给,成立了一个“土地整理委员会”,各县都成立了“土地登记处”,负责调查土地权属情况。在临河县,县长委托刘子静以动委会书记身份负责这项工作。没想到工作正进行中,刘子静被调统室稽查处抓了。这位县长亦属与傅长官有点特殊关系、走得较近的人,他向傅长官抱怨说:“这叫甚事?如果刘子静真是共产党,就立马把他这个动委会书记免了,彻底查办,我再安排别人负责这项工作;如果没有证据,就放了人家,让人家出来为政府工作。刘子静确实在当地很有威望,也很有能力啊!”
傅长官听了县长这番话,皱了皱眉,又叫秘书去给张钦打电话询问。
张钦一时拿不到刘子静是共产党的证据,又顾及傅长官那里,不便用刑。这次接到傅长官秘书的电话后,想了想,也就就坎下驴,叫来刘子静说:“刘先生,听说你正负责临河县土地登记调查,当前这工作很当紧,一年之季在于春嘛,春天摸清土地的底子,秋天才好征粮。实话告诉你,傅长官那里对你的问题很重视,很关心,又来电话询问情况。我考虑这样吧,从大局出发,你先回去工作;我们这里也要继续对你的问题进行调查,问题搞清了,对谁都好嘛!”
刘子静坐在张钦斜对面一把木椅上,静默片刻,站起身说:“那我就走呀!”
刘子静一句话也没多说,就起身出门去了。这令张钦一时很尴尬,恨不能再把他拉回来,送到刑讯室拷打。他咬了咬牙,心里说:“我早晚要收拾你!”
刘子静就这样被放了,回了家,又去动委会做事去了。在刘子静的人生历史上,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因“共党嫌疑”被反动势力逮捕又获释了。
韩世吾向白三女和郝玉润讲了刘子静被释放回家的情况,然后说:“刘老师叫我来告诉你们我憨哥的情况。”那时韩世吾跟着石贵元来石家,跟贵元一样叫憨憨为憨哥,现也还这样叫。
“憨憨!”白三女一听韩世吾是来说憨憨的事,心里倏地绷紧了,立时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急问,“憨憨他咋啦?”
在场的人大眼小眼都投向了韩世吾。韩世吾说:“我憨哥被判刑了。”
“判刑?”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大家都十分惊讶,憨憨被判了刑?判的甚刑?他犯了甚罪?
韩世吾面对着一双双疑问的眼光,款款道来,说了“石憨憨案子”的来龙去脉。
张钦、张忠乙一伙人,大抓捕中抓到了个石憨憨,又从石憨憨嘴里得到那么重要的情报,满以为是天赐良机,能够抓到石贵元和他带回的共产党游击队,没想到是受了这个半傻人的捉弄,弄得竹篮子打水一场空。想起当初那样兴师动众而一无所获,张钦和张忠乙都觉得很失面子,很晦气。为了有个遮人口实的收场,也是要在石憨憨身上出这口恶气,张钦和张忠乙利用国民党绥远省后套腹地某县党部,指使所谓的县司法处,以“告谣惑众、欺骗政府”的罪名,判处石憨憨三年有期徒刑,投入了大狱。
原来是这么回事!直到这时,白三女和郝玉润才知道了过大年时那场突来的灾难是源于憨憨。她们顿时愤懑盈胸,气恨不已。她们气恨的不是憨憨,而是抓捕和刑讯憨憨的那些恶魔。白三女咬牙切齿地骂道:“这些没头鬼,缺大德伤天害理的东西,连个傻子也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