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亩树”和龙泉
关于这个庙的记忆是有些悲凉的,关于附近的一眼泉水和一棵树的记忆却是有趣的。泉被称为龙泉,树被称为“千年神树”,在离庙宇约两里远的地方,被一道铁栏杆围起来。附近没有牧民的房子,这铁栏杆是牧民们自己筹钱立起来的。
特别之处在于泉水终年不断。即使寒冬腊月,流到外面的水都结成了冰,逐渐延伸成了一道冰河,泉眼依然连绵不绝地往外出水,让人觉得沿途的冰封河道的源头就是这里。
如果说冰天雪地中泉水奔涌少见,那树更是给人深刻印象。那不是一棵树,而是7棵树,或高耸挺拔,或撑地斜卧,还有干脆彻底躺在地上的。一个个都是枝干粗大,主干之粗大概要两个半人才能合抱。一棵比较端正的,主干上挂着一个小木牌,上面红漆写的字迹还可依稀看清:“千年神树”。泉水就是从这棵树下流出来的,先是流进一个小池子里,再从池子下面的一个开口流出来,大冬天的泉眼里丝丝白气氤氲缭绕,一时也说不清是不是个神仙去处。
7棵树,其实都是一根所发,夏天枝繁叶茂的时候,可以罩住有小一亩地的样子,老百姓又叫它“一亩树”。
按当地的传说,很久以前这里住着一家人,种了一棵树后生了7个孩子。孩子们秉性不同,长大后出路各异,那树也逐渐分出7枝。据说,挺拔高直的象征做了官或读书有出息的,躺在地上的象征着出息不大的孩子。
“神树”枝干上系着被风吹成了碎条条的哈达和红布,那意味着与树上的神灵结善缘、许愿或还愿。当地的蒙古族人但凡有了什么愿望,都会带着酒到树下祈求神灵的帮助、庇佑。因此,树下可以看到东倒西歪的酒瓶,草丛里也散落着瓶盖。看来,酒在成为人与人沟通的利器之前,应该是人与神沟通的好渠道。
按照传统,神灵所在,就不能在这个泉水边随意洗涮,否则回家后脸上会起小疙瘩。
在颠簸的汽车中想着这些故事,扬着一路黄土,在盛夏的一个上午,我们又来到了“一亩树”和龙泉面前。树已经是绿盖如云了,远远望去,本身就是一个小森林。树下积着泉水的水洼看上去已经有些深了,成了清清澈澈的一汪小湖水,水底的枯枝和深深的草根清晰可见。水洼边上还有人精心新垒出的一圈小堤坝,下面露出一个水眼,顺着一条窄窄的水道,泉水流到了外面。树荫下面人不常去的地方,都长着高高的密密的芦苇丛。乍从干热的日头下过来,身后的浮尘还未落定,就站在这树下泉水边,心情的快乐可想而知。
走出铁栅栏之前,我从地上拾到了一块树皮,肯定是那棵“神树”的树皮。
经过那座斑驳的庙宇,先来到一个山坡上的小院子。这里的山坡都相当平缓,走了一段路回头一看,才知道是一道斜坡,走的时候并无上坡的感觉。虽然已经是六月天了,但是草并不茂盛。远远看去是一片似有若无的绿色,很淡的、很嫩的,走过去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草。草没有叶子,只是一根根的,比头发粗些,还有些卷曲,摸起来感觉很顽强。日头很毒,天的确很蓝,蓝得彻底,衬得白云特别的白。白云下面的羊,几十上百地在坡上慢慢走着,母羊小羊相互呼唤着,啃吃着不多的可怜的小草。其实,这里已经连续十年大旱。原来的草,据说有一人多高,人骑着毛驴进去,一下子就看不见了。那星星点点的绿色,更多的来自一种叫“臭草”的草,是羊都不吃的草。
“第五代汗”
蒙古族人的小院一向干净。一排三四间房子,我们直接进了那个吃饭的房子。两位老人坐在里面,看起来的确是相当老了:满脸的皱纹,皮肤黑黑的没有什么光泽,个子矮矮的,都是罗圈腿——当年骑马留下的,老太太还叼着烟杆。他们一开始都没有出声,默默地看我,似乎有点吃惊,大概对我的来意有些揣摩不透。我则自己在一个木头方凳上随意地盘起了腿。
这个吃饭的屋子没有炕,有一张方方正正的木头桌子。老汉坐在对面的一个矮凳子上。老婆婆屋内屋外地走动着,有时抽着烟听上两句,有时就出去了,不知道是对我们的谈话兴趣不大,还是确有不少家务事。方桌上方的一个墙角,有一个特意凹进去的部分,里面摆供着一个应该很老但是相当精致的几寸高的佛像。并不是常见的释迦牟尼像,而是袒胸露腹的坐像,手里好像还握着什么,有大而突出的眼睛,无所畏惧、无所谓的样子。前面的小木板上是一个小香炉和些许供品。
在我观察这间屋子的时候,老人的孩子端上了奶茶,还有酪蛋、炒米、黄油、白油、白糖。按着蒙古族人的吃法,把炒米放进奶茶,再舀上白油和黄油,奶茶一喝,屋子里的气氛立即缓和了。
老汉叫贡嘎扎木苏,79岁了,说蒙古语,汉语说不利落。幸好,来之前,镇上给配了两个翻译,都是蒙古族干部,三四十岁之间,一个叫巴雅尔,一个叫图格莫乐。这里的记述其实都是由他们二位翻译转述过来的。
贡嘎扎木苏老人先从自己的名字说起。
贡嘎扎木苏是个藏文名字,扎木苏是大喇嘛的意思,贡嘎是“第五代汗”的意思。一听之下,令人生出几分敬畏。
他也是7岁时当的喇嘛。师父是德布斯格庙的西喇嘛。西喇嘛名字的一半是达赖,所以他的名字也有一半是达赖。师父是第四代汗,他就是第五代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