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子离开汤二家,回到他住的石家西屋,颠来倒去地想着汤二的话,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他梦见自己真的成了这里的东家,石家的土地、骡马、树木……都成了他的了。他一阵儿指拨着一伙人种地、锄地、收割,一会儿又像汤二那样子,抱着火盆烫开了洋烟……
第二天吃早饭时,他站在屋门外抖了抖精神,推门走进石家中房,底气挺足地对白三女说:“三妈,我不走了!”
白三女一时像面对着一个生人,瞪起眼在他身上划圈圈,又直视着他,疑惑地问:“咋,你不走了?”
在白三女凌厉的目光逼视下,六子脑子里闪过夜晚的梦境,一时心虚,低下头小声说:“不走了。”
白三女淡淡地说:“不走也好,就好好帮着种地!”
六子眨巴眨巴眼睛,不再吱声。
“润润,你也听着!”白三女像是毫无目标地目视着前方,又向是盯着某一个地方,神色凝重地说,“家里的土地,是石三一辈子拼死拼活置下的家业,现在石三没了,儿子也不知是死是活,不管咋样,石三置下的这份家业,不能在我白三女手里毁了失了,再难地也要种,粮食不能少收!等贵元回来,把他大置下的这份家业,圆圆满满地交给他!听见没?”
润润颤声说:“听见了。”
白三女又问六子:“你听见没?你三爹在世时对你不薄,这你该知道!”
六子低声说:“我知道。”
“知道就好。”白三女下着狠心说,“咱往年咋干,今年还咋干!”
这最后一句话,落地有声,像是对别人说的,也像是对她自个说的。
二
“咱往年咋干,今年还咋干!”
白三女这样说,宋拴小也这样说。
果然,石家公元1941年的春耕又出现了往年一样的情景、场面。
清明前种完了麦子和胡麻,又准备着种谷子和糜黍。
其时河套开垦尚不久远,土地肥得流油,庄户人粗耕漫种,尚无施肥一说,只是播种前要有个整地过程,即把前一年由秋水冲泡形成的高圪旦铲掉,把低圪巴填平,把大坷垃打碎,必要时再用钉齿耙耙上一遍。
这些营生,都由宋拴小带领和指拔着六子、鲜鲜和王有来干。郝玉润让婆婆在家看娃、做饭,她也参加了整地劳动。
看见石家整地的情景,有村人便感叹说:“还是人家!石三死了,儿子让抓了,侄儿子跑丢了,现在干起营生来还这多人!这般宏势!”
种麦子时,宋拴小摇耧,六子在前头牵马。鲜鲜和王有跑着做些运送种子等辅助营生。白三女让儿媳郝玉润在家带娃、做饭,也到地里来了。她来不是要监工,而是要亲眼看着人们把麦籽儿种进地里,才放心,才舒心。
她在放心、舒心的间歇,也不免伤心。
她想起刚来这里定居那年,和石三头一次一搭在这里种麦子的情景。
那时家里没有牲畜,石三把挣下的钱买了地,买了种子,就没钱再买牲畜了。他从几十里外的郭财主家扛来一个旧木耧,就要种麦子。石三让她在前头拉着,他在后头提耧、摇耧。耧铧插进土地,虽然不深,她还是拉不动,就弯下腰,像牲畜一样四肢触地拼着命使劲,往前拉。这样拉着种了几垅,就再也拉不动了。石三心疼她,不叫她再拉耧了。她对石三说:“你力大,你在前面拉,我扶耧。”
石三苦笑着说:“你哪会?那不光是扶,还得提,还得摇,是个技术营生。”
是的,当年在后大套的农活儿中,摇耧种麦可不是一般人都能做得的营生,会提耧种麦的人被称为耧头,或耧把式,是乡村里的最高级技术职称。其实石三以前也没使过耧,也不会摇耧,轮到自个儿种地了,赶着鸭子上架,逼到这份上了。
他们兴法费力地种了不到二分地,就停下不种了。
当晚睡在被窝里,石三抚摸着她肩头让绳子勒出的血痂,心痛地说:“明儿咱不这样干了。”
第二天,石三跑了几十里路,请回了一个耧头。再下地播种时,由那耧头提耧、摇耧,石三在前头拉。她看石三拉得吃力,就又在耧上拴了根绳子,和石三并肩拉耧。石三不叫她拉,她非要拉。
那时地不多,两天就种完了。
白三女很佩服自己的丈夫,他做甚营生都有股狠劲儿,能吃苦耐劳,又有心计,会过日子。平日里不管遇到什么难处,他都能想出解决的办法。可是在儿子被抓的事情上他没了办法,气恨而病,含恨离世。一想起丈夫的死,她就伤心,就气恨,气恨那些缺大德伤天害理的狗特务抓走了她的儿子!
宋拴小摇着耧,扭头之间看出了白三女伤心、气恨的样子,知道她又见景生情,想起了石三哥,想起了贵元,心里难受。他心里也难受起来,不知怎样排解,就敞开公鸭嗓胡乱地唱起来:
“三月阳春咱种胡麻,
胡麻开的蓝花花。
栽下了杨树栽柳树,
种下麦子再种糜黍。”
其实,种糜黍还不到节气。先种谷子,过两个节气,再种糜黍。白三女让先种几亩谷子。
种谷子时,天气更暖了,明丽的阳光在平原上照耀,万物复苏;煦风吹拂中,杨柳枝头渐渐泛起绿色。宋拴小等农人都甩掉了白茬羊皮袄,换了单薄些的衣裳。人们享受着和暖阳光的照抚,怀着耕种的希望,心中似乎也照进了春光,多了些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