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套母亲(36)
发布时间:2023-03-28 09:52:18 文:李廷舫 编辑:吴桂清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黄河经宁夏银川平原由南向北流来,转向东北,进入后套平原,转而向东。上游气候较暖,河面酥松破碎稍早,当上游消融的河水挟裹着待消的冰块,冲撞腾跃着从上游涌来时,下游封盖河面的坚冰被惊醒了,也渐渐消融,同样水搅冰块,带着隆隆巨响,加入到上游涌来的波涛和冰阵之中。这个过程谓之流凌,亦称凌汛,场面若排山倒海,惊心动魂。

  但是,石三圪旦离黄河六十余里,那里的人们尤其是女人们没见过黄河凌汛的场面,也听不到那隆隆响声。石三圪旦的人们是通过春风来感知春的信息。俗语说春风不刮地不开。

  这里的春风是慷慨的,醇厚的,也是廉价的。入春以来,它无时无刻不在伴随和眷顾着这里的人们。随着日子推进,它渐渐由尖利变得柔软,由冷酷变得温和,由粗粝变得精细,由凝重变得轻柔。它贴近冰雪,冰雪便为之消融;它抚摸土地,土地便变得酥软;它亲吻树木,柳条便渐渐泛起青绿,而红柳则罩上了一层羞涩的红晕。它吹佛着石三圪旦的人们,让人们春心涌动——这个春心,不是指人们“爱慕异性的心情”,而是他们对土地的系念。

  春风,唤起了农民们对土地那份难割难舍的恋情,唤起了白三女和郝玉润心中的纠结、惆怅。

  往年这个季节,一过惊蛰,石三就开始计划着种地了。他先自己在心里计划好,等夜晚躺在炕上时,就对妻子白三女念叨他的计划,像是要征求妻子的意见,其实他只是想把自己心中的计划说出来,再说一遍,让妻子听听,就觉得心里更有底。而他的妻子白三女,对他的计划从来都只是听听,从未提出过异议。因为在种地过日子方面,她信服丈夫,知道他是个有底据的庄户人,他每年制定的种植计划都十分周密,包括他对当年气候及种什么作物收成好些的预测,也十拿九准。但对丈夫的计划,她还是要听,她喜欢听,她听了丈夫的计划,心中就有了数,就想着自己这一年该怎样的出力,配合丈夫把地种好。

  石三在家里把自己的计划向妻子通报后,就算他的决策在“高层”通过了。第二天,他就要召集一个会议来宣布他的决策。这个会议应该叫家庭会议,当然由石三主持,参加的有他的妻子白三女,侄儿憨憨,儿媳郝玉润。还有那几年住在他家帮他种地的宋拴小也参加。自打收留了六子,他叫六子也参加。唯独他们的亲儿老命——贵元极少参加这样的家庭会,因为他从八岁就去县城住在姑舅姐家,就是刘子静家上学念书,后又去归绥念书,一切由父母为他操心、安排,他是个朝事不问的人,对庄稼地的营生更是一窍不通。

  石三召开这样的家庭会,宣布自己一年的种地计划,为的是让大家都知道这年的地怎样种,每人承担什么责任,做些什么营生,都有个思想准备。石贵元对家里种地的事从未承担过什么责任,他无须有这方面的思想准备,也就无须参加这样的家庭会。石三一般都是在正月间送儿子上学走了,才召开这样的家庭会。

  宋拴小是这个家庭会的列席者,但是个不可缺少的角色。他常对人说:“我最佩服我石三哥!俗话说吃不穷,穿不穷,计划不到才受穷。光说人家日子过得好,看人家那计划!”

  这个家庭会开过后,大家就行动起来,开始备耕了。那是怎样令人振奋的情景啊!

  今年不同了。想到今年,白三女又黯然神伤。今年没了丈夫,就等于这个家没了顶梁柱,她没了依靠。憨憨也不知去向,家里又少了一个扛硬劳力。憨憨这娃,别看是个半傻傻,做地里的营生一向实受,不惜力,而且听话,有石三领料着,学会了多样农活儿,快成了庄稼把式。那时候石三曾笑着说,白三女和憨憨是他的左膀右臂!男左女右,现在左膀也丢了,光剩了一条右臂。这地该怎样种呢?白三女想到了六子。

  六子是石三的本家远房侄儿,究竟怎么个远房,石三也说不太清楚了,在老家一个村子住着,一坟祭祖,对他家的情况,石三和白三女倒都知道一些。这个六子是在他们亲叔伯兄弟中排行老六,就叫六子,其实他是他大的长子。他从小没了妈,他大给他娶回个后妈,她这个后妈见不得他,非打即骂,常常不给他饭吃,冬夜里还常常把他关在门外冻着不让进家。他大怕老婆也没办法,护不了他。他经受不住这样的折磨,十来岁就离开了家,四处讨吃流浪,来到了后套。那年冬天,石三外出,路过一个车马店里进去吃饭,六子正在里边眼巴巴地瞅着店里吃饭的客人,等着捡剩饭吃。有的客人向他问话,他张嘴说了几句话,石三就听出了他那府谷小圪垯乡音,问他姓甚,他说姓石,问他大叫甚,他说了他大的名字。石三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便沉下脸不再说话。吃过饭,石三走时,对他说:“你跟我走吧!”

  就这样,石三把六子领回来了。他对白三女说,好赖他是石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石字,碰上了,不能眼看着他这样讨吃,给石家祖先丢人现眼。

  那年六子十五岁,第二年开春,六子十六岁就跟着石三种地,石三想把他领料成一个像样的自食其力的庄稼人。六子在这三年多了,算是第五个年头了,今年十九了。白三女总觉得这娃不靠谱,干营生不像憨憨那样实受不说,和这个家也不贴心,总是鬼鬼崇崇,偷眼看人,好像心里揣着个见不得人的账本。有甚办法?今年种地,就得掇弄住他,让他出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