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成为乡中学教师的那年,我十一岁。那年也是改革开放的光影真正启封的第一年。一些新鲜的词汇活跃在中国大地上,听到最多的还是“包产到户”和“尊重科学,尊重知识”。父亲为此高兴了好些日子。父亲赶上了民办教师转正考试的好政策,凭着自己优秀的文化底子,起早贪黑地复习,一遍遍地演算习题集。为了能在黑黢黢的晨时和午夜学习,他买了一盏戴圆帽子的小台灯,宵旰伏案,驰骋在公理定理习题组成的演算纸上,甚至对《九章算术》都进行了深入研究。功夫不负有心人,父亲终于转正,成为了一名正式教师。母亲为此高兴得夜不能寐。之后的两年,父亲仍旧留在村中学,在他带领学生盖起来的泥坯教室里,讲授勾三股四弦五和一元二次方程式,直至接到调任乡中学老师的调令。那所村中学,是父亲母亲命运的蜗居处和转折点,也是留在我记忆最深处的童年园圃。
那时候,去井上挑水是每日必做的营生。由于井台离家差不多有六七百米,所以挑水的营生一般都是父亲的,母亲偶尔也去挑一次。井台和学校之间隔着包白铁路,每日,黑乎乎的蒸汽货车冒着威风凛凛的白气,蛟龙般地呼啸而过,震得整个村子好一阵子难以平静。客车则相对温柔,准时在晚七点缓缓停靠在铁路与村路交叉的岔道上。车窗里闪烁着明黄的灯光,若是夏日,此时抬眼便可看到将沉未沉的金红色夕阳,远田近洼里掏人耳鼓的蛙鸣和石鸡的叽咕声不绝于耳。井台边暮归的羊群、大牛和骡马群静静地等待牧倌打水给它们饱饮一番。井台上人影散乱,铁桶碰撞井沿声、挑水之人的谈笑声与客车启动时的“铿锵”声,交织成一场宏大且快乐的生活交响音乐会,也绘制出一幅独特且令人难忘的乡村挑水图。
此时也到了家家户户做晚饭的时刻,来井台上挑水的人特别多。家家户户为了储存吃水,都到营盘湾陶瓷厂买了敞口大缸,至少存放四五担水。一担两只桶,装满水每只桶差不多三四十斤重,两桶就是七八十斤。一般人挑不了几步远就得放下担杖歇气,膀肩上留下了红印子,热辣辣得疼。而挑惯了担杖的人,膀肩上有老肉,根本不在乎这点压力,再加上精心做好的软扁担有节奏地弹跳着,身上的压力自然轻省不少,所以走得远,还轻快。傍晚时分去井台挑水,既能得到休息调整,还能站在岔道上瞭望客车,感受客车里人影携带的烟火气。所以,男人们都愿意去挑水,既能短暂地远离家务活儿,还能去井台上与村民们逗个嘴、看个热闹。
冬天就没有这样的景象了。冬天天黑得早,挑水得趁中午气温稍高些,井台容易上去。此时井口已出现冰瀑奇观,自井口到井滩,海海漫漫的,形成一个冰池塘,塘里堆积起尺把厚的冰面,是我们半大孩儿滑冰的好去处。村里挑水的人零零星星地上井台,偶尔听得见井沿和铁桶磕碰的声响。男人们怕滑倒,就往井口的冰面上撒沙土,可沙土不久又被冰面覆盖,于是人们继续覆盖沙土,导致井口的冰越来越高。此时,女人们一般不敢上井台了,而且井水的水位也低了不少,女人们拽上来一桶水得费不少气力。
挑水是很磨炼人的活计。父亲刚调到乡中学,我也上了四年级。学校分了家属房,是一溜全校师生自建的泥坯砖柱的土房,产权是学校的,教职工只有住的权利,类似于今天的“周转房”。父亲带毕业班,工作比以前忙了很多。母亲时常返回村里种自家的责任田。地里的活计常常做不过来,父亲就放学后骑自行车去地里劳作。有时候,家里只剩我和弟弟两人,上井台挑水自然成了我的任务。学校自建了井房,比村里的井台要好得多,还有辘辘可以摇着水斗吊水。水斗很小,由帆布做成,斗沿上用钢筋做了斗梁和提梁,以增加水斗的骨力,方便吊水。打满一桶水,需要四五斗。父亲叮嘱我每只桶里只打半桶水,也就是两斗。可刚开始挑水,就这半桶水我都觉得非常沉重,压得膀肩直往下坠。不到一百米的距离,我需要歇三回。挑过几次后就好多了,膀肩也能扛得住压力了。再后来,父亲给我买了小号的水桶,一次三小斗,正好满一桶,挑起来正合适。此后,家里的水都由我挑了。
挑水磨炼人的地方在于能不能坚持、能不能扛住压力,再就是村里人说的能不能吃苦。吃苦是村里人评价人最基本的标准之一,吃得下苦的人会得到村民们的尊敬和赞誉,吃不下苦的人则会受到批评甚至鄙视。
挑水的生活我坚持到上高中后,离家住校。那时,弟弟已经能挑水了。家属大院的生活给予我颇多益处,其中挑水促使我形成了吃苦耐劳的习惯和坚韧不拔的毅力。一切过往的付出皆为人生财富,虽然当时苦累难熬,但移至今日,都是无比甘美的生命回忆和笑对人生的底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