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套母亲(31)
发布时间:2023-03-21 09:34:54 文:李廷舫 编辑:吴桂清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这样,腊月初九天将放亮的时候,他就穿好了羊皮袄,戴好狗皮帽子,悄悄离开了家,走出了石三圪旦。

  好在当年河套民风淳厚,都是走西口人,都经历过苦难,知道彼此的难处,苦难中也都受过他人的接济,也都知道并习惯了接济他人。外出的人走到哪里,只要走进人家,就能够有碗饭吃,遇到天黑,就能在火炕上伙住。

  憨憨离开家,不用担心挨饿,无非是像个讨吃子,走到哪肚子饿了,就进去要碗饭吃;也不用担心露宿荒野,天黑了,就找个人家住下。

  他一路走着,心里很是兴奋,总想着贵元,想着人们对贵元的议论,脑子里就幻化出一番情景,一幅画面:贵元戴着狐皮帽子,身穿军服,腰扎一根宽宽的皮带,骑一匹大红马,挎一只盒子枪,带领一队人马,在河套荒原上从南向北开来……队伍开到七股地桥,堵截了一群国民党特务,把他们杀得人仰马翻……队伍又向狼山开去,去打由东向西窜的日本鬼子……

  这情景在他脑子里闪动着,幻化着,越来越清晰,越真切,他像是真的看见了老命——贵元,“老命,贵元!”他朝他呼喊起来。喊声在荒原上回荡,在寒风中飘散。

  他伴着这情景,晓行夜宿,在荒原上奔跑了三天,也不知绕了多少冤枉路,才从河套北部荒原跑到中部腹地,终于找见了一个名叫府谷圪旦的村子,走进了韩世吾家。

  不料韩世吾不在家。韩世吾的父母及弟弟妹妹们正吃晚饭,见了憨憨,以为是来了个讨吃子,数九寒天的,让他进屋暖和了一阵儿,就盛了碗糜米稠粥,又夹了咸菜放在上面,端给他吃。

  憨憨这时也真的饿了,就接了碗圪蹴在屋地上吃起来。

  吃过了稠粥,才问:“这是不是韩世吾家?”

  韩世吾的父母现出惊异:“你认识世吾?”

  憨憨呜呜拉拉说了半天,才让韩世吾的父母听明白了。原来这是石贵元的哥哥,来寻世吾,是想叫世吾领着他去寻找石贵元。

  韩世吾的父母以前常听世吾说起石贵元,石贵元也来过家里,他们都见过。他们也听世吾说起过石贵元被国民党特务抓走的事。现在见了石贵元的这样一个傻咧咧的哥哥,寒冬腊月到处跑着寻贵元,心中便生出了怜悯,发出一声接一声长长的叹息。

  韩世吾的父亲对憨憨说,世吾不在家,他被选到永康乡动委会当干事,很少回家。“估计这几天回来呀!”他们哄着他,怕他到处跑,挨饿受冻,让他在家里住下,等世吾回来。

  憨憨也就真的在韩世吾家住下了。

  可是住过几天,还不见韩世吾回来,就等不及了,一天偷偷地离开了韩世吾家,按着他的记忆,去找另一个人。

  又跑了两天,找到了这个名叫插凑圪旦的村子。这里有个叫侯川的,也是贵元的同学,好几次去过贵元家,憨憨还记得,有一次贵元问侯川:“你们那为甚叫个插凑圪旦?”侯川说:“我们那里住的人很杂,有山西人、陕北人、河北人,还有山东人、河南人,插凑着住在一搭儿,就叫成了插凑圪旦,不像你们这里,还有韩世吾家住的府谷圪旦,都是府谷人。”憨憨觉得他们说话很有趣。

  憨憨在插凑圪旦找到了侯川,让侯川帮助他寻贵元。不料侯川对他很冷淡,他说他虽然和石贵元曾经是同学,但已经一年多不联系了,不知石贵元去了哪里。好像他根本不知道贵元被国民党特务抓走的事,又好像怕憨憨的到来给他惹麻烦,只留憨憨吃了顿饭,住了一宿,便对他说:“你去找高子华吧,也许他知道石贵元在哪里。他家住河曲圪旦,离这不是很远,不到三十里路。”并且告诉他去高子华家的路该怎样走。

  别看憨憨傻,也识个眉眼高低,侯川这个样子,他心里很生气,就离开了侯川家。

  果然,按侯川说的路,在离黄河不远的地方,他找到了高子华家住的河曲圪旦。

  高子华也是贵元的同学,多次去过石三圪旦。他认出了来找他的人是石憨憨,很是惊异:“你怎么来了?”热情地拉着他进家。

  “我寻贵元!你知道他去了哪?”憨憨被高子华拉着,边往屋里走,边急切地用含混不清的话音说,“你领我去找。”

  刚进了家,就要拉着高子华转身出门。

  “你先坐下歇一歇。”高子华明白了憨憨此来的用意。这近一年天气,高子华对石贵元被抓、石父病故的情形都知道,也知道这个憨憨和贵元兄弟情深。一个“半傻傻”,这样数九寒冬为寻找弟弟而奔跑,他心里很感动。但他实在无法满足憨憨的要求,他不能把所知道的真实情况告诉他。其实,他是河套唯一知道贵元去向的人。

  出于对贵元的情谊,对这位憨憨哥的行为的敬重,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把他稳住,让他暖屋热炕住在家里,给他抚慰。

  高子华哄憨憨说,他不知道贵元去了哪里,但他可以打问,他让憨憨在家里住下等着,等他打听到消息,再领他去找。

  高子华的真实想法是,先哄着憨憨在他家住下,过几天送他回家,也顺便去看望一下贵元的母亲和妻子。贵元被抓走后,这近一年天气,出于各方面的考虑,他没有到贵元家去过,现在想起来,心里有些愧疚。正好借这个机会去一趟。

  在等待的日子里,憨憨每天都问:“打问到了没有?”

  高子华也总是哄他说:“还没有,我正在打问。”

  这天晚上,高子华被问得不知该怎样回答了,便说:“现在快过年了,也许过年时贵元能回家,明天我送你回家,说不定就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