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忠乙压低声问:“那个医官呢?”
陈冠答:“在呢!”
张忠乙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没再进屋里向石家婆媳俩发威发难,也没再问什么,就出了院子,有声无力地对两个亲信特务说:“撤吧,叫警备旅的兵也撤!”
楚科低声说:“要不要留人看住那个医官?”
“不用。”张忠乙说,“那样弄不好反会打草惊蛇。”
张忠乙的人马就这样撤了。张忠乙带着一腔沮丧同时也带着新的谋划离开了石三圪旦。走出不远,他停下马,对楚科和陈冠下达了新的任务,叫他们赶到县城,到刘子静家“守株待兔”,等那个医官到刘子静家还驴时,就说请他给长官看病,把他带回陕坝。
那天张忠乙在石家初见王兴,就心生疑窦;听楚科说王兴骑的刘子静的毛驴,就更怀疑他是共产党。抓了这个人,揪住葫芦带起瓜,就不难得到张主任所要的刘子静是共产党的证据。他认为这是一石双鸟、手到擒拿的事,不免又为这个谋划而暗自得意。可他并不知道此时那个医官王兴是怎么想的。
闹腾了十多天的特务和兵们撤了,石三圪旦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王兴在村子里走了一圈,没见再有什么异常情况。
他回到石家院子,走进中屋,对白三女说:“大娘,我也走呀!”
“你也走?“没待白三女搭话,宋鲜鲜抢先说,“你别走!好不容易那些没头鬼走了,咱们清静了,坐下拉拉话,我还要请你到我家吃饭呢!”
白三女说:“医官别走,鲜鲜说得对,咋也再住两天。”
王兴说:“我走,先不回城里,先在乡下转几天,给人们看看病。我骑的刘先生的驴,这多天了,叫六子先给送回去,大娘你看行不?”
白三女说:“那咋不行?我这就叫六子去。”说完立刻叫来六子,叫他去县城给刘子静还毛驴。
六子很乐意干这个营生,因为可以去县城,看看那里过年的红火。他出门去了。
白三女又说:“医官住下,别走!”
王兴口气肯定地说:“大娘,我走,这就走!”
白三女见实在留不住医官,就又找出那十块银元,托在手里,非叫王兴带上。
这时,六子又推门进来,对白三女说:“三妈,我走呀!”
“你走吧,早点回来!”白三女说完,又把目光转向王兴。
王兴看着白三女手里的银元,想了想说:“大娘,这银元就先不带了,我一个单身汉到处跑,身上带着银元也不安全。大娘,这银元就算我存在你这,我多会儿用再来取还不行吗?”
“这也是个办法。”白三女一时觉得和这医官更亲近了,思谋了一会儿,又动情地对王兴说:“大娘今年五十多了,大娘这几天是把你当亲儿子看呢!你又是我们的恩人。”
王兴知道,石大娘看着他,肯定又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便安慰她说:“大娘你那天说得对,那些人跑来抓石贵元,肯定贵元还活着,他们害怕贵元。你放心,你儿子哪天肯定会回来的。”
在地上做着营生的石家儿媳郝玉润听了王兴这话,眼睛湿润润的,向王兴投来感激的目光。
在王兴和白三女说话时,宋鲜鲜眼睛一眨巴一眨巴的,不知想什么事儿,看看王兴,又看看白三女,吸溜笑一笑说:“干妈,医官救了生生,对咱们这么好,你干脆认医官做干儿吧!”
白三女忙说:“这我可不敢,人家是读书人,又是医官,认我一个乡下老婆子?不知医官愿不愿意?”
就在这一刻,王兴面对着满头银丝的白三女,恍惚她就是自己的母亲。他三岁丧母,已记不得自己的亲生母亲是什么样子,总觉得那继母并不是他的母亲,他自幼很少享受母爱,没想到在这片质朴的土地上,有这样一位老人,那么真诚、那么亲爱地要认他做儿子,让他心中顿时升腾起一片温暖的情意。他用满含真诚的目光看着白三女说:“要是大娘不嫌弃我,我就认个干妈。”
“医官愿意啦!”宋鲜鲜孩子般地跳起脚,拍着手叫起来。
郝玉润也投过含着赞许和期待的目光。
宋鲜鲜笑看着王兴说:“那就快磕头吧,光说不算,磕了头叫了干娘才算数!”
“我磕头!”王兴憨憨地笑着,对着白三女跪下,低头“咚”一声,一个头磕在了这片已经叫他深爱的土地上,然后起身,边作揖边叫:“干妈!”
“哎!”白三女答应着,两眼流出了泪水。
鲜鲜感动地说:“医官是个好人!”
郝玉润眼里闪着泪光说:“我们兰兰和生生有福,认了个好干大。”就走近炕边,对正在炕上玩耍的两个娃说,“兰兰,生生,快叫干大。”
兰兰和生生先后用稚嫩、柔细的声音,对王兴叫:“干大!”
王兴高兴地答应着,伸手从棉袄内兜里取出两个银元,一人一个,递到两个娃手里,说道:“干大给你们压岁钱。”
白三女和郝玉润急着上来阻拦,白三女说:“别给他们,你哪有那么多银元?”从娃手里要过银元要还给王兴。
“干娘,你别管我咋有这多银元,我说给娃就给!”王兴从白三女手中接过银元,又给了两个娃。接着又从衣兜里掏出一个银元,对宋鲜鲜说,“这是给你家娃的压岁钱。”
宋鲜鲜看着那银元,吓得直往后躲,连说:“我可不要!我可不要!”
白三女在一旁说:“人家有这份心,给你就接了吧,还不知见没见过银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