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憨说：“是。”

　　白三女说：“谁叫你到处疯跑了？你到处疯跑，咱家地里的营生谁做？不做营生，咱的地还种不种？不种地，咱一家人吃甚？喝甚？你说，你还跑不跑了？”

　　憨憨说：“我去寻老命！我想老命！”

　　憨憨一句话，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泪下如雨。白三女边哭边说：“我不要你去找他！他要命大，总有一天会活着回来！我要你平平安安地在家做营生，别再出事！你听见了没？”

　　憨憨说：“听见了。”

　　“你记住了没？”

　　憨憨说：“记住了。”

　　郝玉润哭着，为憨憨求情说：“妈，憨憨他说他记住了，让他起来吧！”

　　鲜鲜也帮腔求情：“干妈，叫憨哥起来吧！”

　　白三女回头对润润和鲜鲜等众人说：“你们都别管，我是要让他长点记性！”

　　白三女让憨憨跪了足有半个时辰，才走开不管了。王有和鲜鲜把憨憨拉起来，送回到西屋里去。润润赶紧端过饭来让他吃。

　　从此以后，有白三女镇着、哄着，憨憨不再往外面跑了。

　　没了石三的日子，白三女咬牙支撑着这个家，庄户人一年的光景也就快过到头了。

　　腊月初八那天，一家人热热乎乎地吃了腊八粥。不料初九那天，憨憨又跑了。

　　六子过中屋吃早饭时，白三女问：“你憨哥呢？”

　　六子说：“我早晨起来时，就不见他，还以为他到这屋来了呢！”

　　白三女又问润润：“你早起见憨憨了吗？”

　　“没有呀！”润润说，“是不是早起去鲜鲜家了。”憨憨有时到鲜鲜家去，和鲜鲜的娃玩耍。

　　润润饭也顾不上吃，就跑到鲜鲜家去问。鲜鲜和王有都说，早起没见憨哥。润润往回跑时，又蹬上村外的渠背，向四下瞭，也没有瞭见憨哥的身影。

　　她回到家，把情况说给了婆婆。白三女并没显出怎样的焦急，只是忧虑地说：“不知又跑哪里去了，再等等吧！”

　　一个上午，白三女和润润不住地院里院外、村里村外的瞭望，也没有瞭见憨憨。直等到天黑，也不见憨憨回来。这下她们急了，第二天又让王有和六子带人到七股地桥周围去寻，沙窝子里和红柳林里都寻遍了，也不见憨憨。

　　憨憨这回到哪里去了呢？这冷冬寒天的……

　　就在白三女回想着过去一年家中经历的悲惨往事时，鲜鲜推门回到了中屋。白三女停止了回想，问鲜鲜：“你咋不和医官叨拉，咋回来了？”

　　鲜鲜带气地说：“那个镶金牙的鬼特务回来了，我一见他就生气！还叨拉甚！”说完脱鞋上了炕。

　　炕上，娃们睡得正香，三个女人坐着，偶而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是各自默想着心事，屋里悄然无声。连平时嘴不失闲的鲜鲜，这时也感到了心情的压抑，不再多说什么。将近天明，院里并未发生什么异常的动静，她们确实困乏极了，才都合衣而卧，进入了梦乡。

　　天渐渐亮了，白三女最先醒来，见润润搂着娃睡得正香，就推醒睡在身边的鲜鲜，叫她起来去抱柴烧火。

　　鲜鲜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下地出了屋门，一阵儿抱回柴来，就蹲在灶前点火。润润也醒来了，和白三女一起下地，准备煮饺子。

　　饺子下了锅时，鲜鲜叫润润蹲在灶前烧火，她去西屋喊医官。

　　喊来医官，正好六子也回来了。饺子煮好了，白三女又喊醒两个娃，一家人就准备吃饺子。

　　这时，鲜鲜推扶着白三女坐在炕上，她和润润双双跪在地上，润润喊着“妈，过年好”，鲜鲜喊着“干妈，过年好”，给老人磕头拜了年。六子也喊着“三妈过年好”，跪下给白三女磕了头。人们不注意间，兰兰也下了地，用稚嫩的声音喊着“奶奶过年好”，给奶奶磕头。又喊着“过年好”，给妈妈和鲜鲜姨磕了头。

　　白三女坐在炕上，当人们向她喊“过年好”时，她嘴上连声说“好，好”，脸上却不见什么喜兴表情。偶一扭头，见孙子生生在炕上撅起了小屁股，学着姐姐的样子给奶奶磕头，嘴里奶声奶气地学着说：“奶奶，过年好！”白三女见了，听了，立刻喜笑颜开，上去抱住生生，连声说：“好，好！我孙子也会给奶奶拜年啦！真亲！”说着撅起嘴唇去亲生生的脸蛋。

　　郝玉润站在屋地上看着这情景，眼里闪着感动的泪光，她已好久好久没见婆婆这样开心了。

　　“孙子说奶奶好，奶奶就好！也许过了这个年就真的好了！”白三女说着从衣兜里掏出几个铜钱，塞在孙女和孙子手里，说是压岁钱。之后一伙人就围坐在火炕上吃饺子。

　　再看，白三女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了，又由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石家院里这个大年就这样过去了。看这阵儿的气氛，倒好像这院里什么异常也没发生一样，但王兴觉得，这里依然潜伏和酝酿着什么险恶。

　　八

　　正月初五清早，镶金牙的楚科骑上马走了，看样子是出远门。他走后王兴悄悄问二排长：“那个金牙，他干甚去了？”

　　二排长说：“他回陕坝。”

　　王兴没再问什么。直到天黑，也没见楚科回来，王兴估计他是回去向张忠乙汇报情况去了。

　　果然，正月初六阳婆上来时，楚科陪着张忠乙在石三圪旦出现了

　　张忠乙一进石家院子，就阴着脸问迎上去的另一蹲守特务陈冠：“有什么情况？”

　　陈冠答：“没啥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