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鲜妈就和润润说:“你妈要去包头寻你大,路可远啦,你妈背不动你,你先跟上姨住这,跟鲜鲜他们耍,让你妈去寻你大,等寻上了再来接你,行吗?”
没想到润润很痛快地就点头答应了,只是睁大两眼看着妈说:“等寻见我大,你可一定来接我啊!”
润润妈含着眼泪说:“妈来接你。”
润润这样答应了,一是四岁的润润已很懂事,二是她和妈同鲜鲜妈一路走来,路上鲜鲜妈没少背她,已经感到很亲了;再有住在石家这些天,她每天和鲜鲜、还有石家的小哥哥老命、大哥哥憨憨一搭耍,已经很惯了。娃娃们在他们的童真世界里,也建立起了难舍难分的情分。
润润妈走的那天,鲜鲜妈手牵着鲜鲜和润润,白三女领着老命和憨憨,送润润妈到渠东的路口,鲜鲜妈和白三女对润润妈千叮咛万嘱咐,临别时润润眼里转泪珠儿,在料峭春风中呼喊:“妈,等找见我大,你一定来领我!”
润润妈没再回头,从背后可看见她抬起衣袖擦着眼泪,渐渐走远了。
润润妈就这样走了,再没回来,也没有半点消息。
王兴听着鲜鲜的娓娓讲述,似乎被她带进了这个女人用生动的语言复述的境界,漫漫西口路……料峭春风中……他心里时而悲凉,时尔感动;时尔热热的,时而酸酸的。当听说润润妈走后再无消息时,心情沉重地问:“怎么,再没回来,也没消息?”
“再没回来,也没消息。”鲜鲜低声说着,就抬起衣袖擦眼泪。
王兴的眼睛也湿润起来,昏暗的灯影中,他紧紧地闭了闭眼睛,没叫泪水流出,又用右手中指在眼窝里擦抹了几下。他同时憋了一口气,没让自己发出叹息。沉默了片刻,他问:“那天说石三是你大的救命恩人,是咋回事?”
“这说起来话就长了。”
鲜鲜正要开说,忽听屋外有人走动。便转身推开房门,往院里看。
原来是镶着金牙的楚特务回来了。他也许是来观察这院里的动静,也许是在外面冻得实在受不了啦,要回屋暖一暖。他走进屋来,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在王兴和鲜鲜身上画了个圈儿,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鲜鲜见这人不走,对王兴说:“医官你歇着,我去那屋呀!”说完扭身走了。
石家中屋,白三女和郝玉润婆媳俩也都没睡。大年夜里,外面一伙子人这样闹腾着,她们怎能睡得着呢?婆媳俩在热炕上相对而坐,心里都惴惴的,时而说几句话,互相给予安慰;时而都沉默着,在想着往事,思念着亲人。郝玉润想着她走后再无音讯的妈,想着被特务抓走了眼见一年的丈夫……白三女想着儿子,又想到侄儿憨憨,他们都在哪里过这个年呢?
憨憨是个苦命娃,出生不满一岁,爹就病死了;两岁患病发高烧,烧成半傻傻。那年娘改嫁,要带他走,石三硬是不肯,说这是他哥留下的独苗苗,是傻是精也要留在石家,给他哥留个根。把娃留下了,以后由白三女带着,视如己生。憨憨也视白三女为亲妈,管她叫妈,管石三叫大大。
就在留下憨憨的第二年,多年不生养的白三女生了儿子,人们说这是憨憨给她带来的福气。石三三十六岁得子,视如命根子,给儿子取名老命。老命还在襁褓中,憨憨每天守在他身旁,和他逗耍,看着他一天天长大。
老命出生第四个年头,家里来了润润和鲜鲜,从此四个娃一同玩耍。那年,按中国北方乡村传统的计岁习惯,憨憨七虚岁,但看那傻乎乎的憨态及智力,与四虚岁的老命及润润、鲜鲜,并没有多大差异。四个人玩耍时,老命为孩子王,吆喝指挥憨憨、润润和鲜鲜,村里村外东奔西跑,钻红柳林藏猫猫、追麻雀,去沙枣树下打沙枣、逮蛐蛐,有时还到渠边耍水……在老命的指挥下,憨憨往往充当苦力,有甚沉重的东西,总要由憨憨背负或抱在怀里。一次在红柳林里跑着玩耍,润润被红柳茬子扎破了脚,扎得直流鲜血,老命便抓了把沙土,擦去润润脚上的血,让憨憨背起润润,继续奔跑。若是玩骑马,也肯定是憨憨当马,让老命和润润、鲜鲜轮着骑……
娃们这般花样繁多地耍着,一天天长大,就自然地懂得帮大人们做一些营生,分担各自家庭生活的重负。他们小时候干得最多的营生,是到渠边野滩里掏苦菜,掏回苦菜来交给大人,挑洗干净,可以拌上盐和醋当菜吃,拌上糜米熬粥吃,也可以用以喂猪。夏天,他们常常到渠边滩里割草,放毛驴,秋天到地里背庄稼。当然,干这些营生,都以憨憨为主力。
老命八岁那年,石三为他取大名石贵元,被送到城里上学去了。润润和鲜鲜都由大人管着,家里家外做些营生,不叫再和憨憨疯耍了。憨憨眼见长成了大人,成了石三和白三女的好帮手,地里春种秋收,院里喂牛饮马,家里家外,担水背柴,包括帮白三女喂猪喂鸡,他都抢着干,从不惜力怕苦。人说他傻,可在石三和白三女眼里,他是个有情有意、听话又能吃苦的娃。
再后来老命和润润成了亲,润润真的成了老命的媳妇,不久鲜鲜也嫁了人。原来一搭儿耍大的四个娃,老命和润润,还有鲜鲜,都有了各自的情感小世界,而把憨憨孤零零地抛在了属于自己的另一个世界里。他有时感到很孤独,很寂寞,但仍然是常常憨憨地笑着,默默地做营生。在他的意识里,润润给老命当媳妇,那是应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