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她和润润都四岁,跟着妈妈走上了西口路。
她们的大大一个叫宋拴小,一个叫郝拴小,三年前就离家走西口了。
鲜鲜妈和润润妈都是为口外寻夫,才走上西口路的。
宋拴小和郝拴小都是府谷小圪垯人,他们一起离家走西口,三年没有音讯,第三年过年时,鲜鲜妈娘家村回来个人,说在后套一个叫刘三地的地方见过宋拴小。鲜鲜妈死死地记住了这个地名。她不堪忍受婆婆的专横和对她的虐待,便起了走口外寻夫的念头。润润妈和鲜鲜妈娘家婆家都在一个村子,可谓闺蜜,又似同一藤上的两个苦瓜。也许是因为她们都生了女子而没生儿子,也许那个年代婆婆虐待儿媳被视为天经地义,润润妈同样受着婆婆的虐待。当润润妈得知了鲜鲜妈要去口外寻夫的信息,便密谋同行。润润妈想,自己的男人郝拴小和宋拴小是同时离家走西口的,鲜鲜妈能找见宋拴小,自己也一定能够找到郝拴小。两人打定了主意,走口外寻夫,并秘密做着准备。
过了年天气渐暖,过了二月二,府谷走西口的人便行动开了。鲜鲜妈和润润妈都在怀里揣了点多年悄悄积攒和从娘家讨要的银钱,打了个小包袱,带着娃,假说回娘家,就出村走上了西口路。
四野茫茫,土路迢迢,西口路在哪里,怎样走,她们不知道,好在府谷县春起走西口的人很多,每天都能遇上,她们就相跟上走。两个背娃的小脚女人,一步一步量着无尽的路。
中国历史上,由于各民族、部落间征战不断,自春秋战国时期的赵国最早修筑了用于军事防御的长城,到秦始皇时期,所修长城“延袤万余里”,号称万里长城。明朝统治中国的二百七十多年中,先后十八次修长城,一边对原有的长城进行维修加固,一边延长扩建,从东北的鸭绿江,一直修到西北的嘉峪关,全长一万四千六百多里。另外还修筑了一条横亘内蒙古西部高原的被称作边墙的“外长城”,或说是被称作外长城的边墙,这条外长城上有许多关口。当时晋、陕人到内蒙古西部草地谋生、发展,就要通过边墙的这些口,从长城里到长城外,不管从哪个口出关,都被统称为走口外,又称走西口。
鲜鲜妈和润润妈两个小脚女人,提着包袱背着娃,也不知走了多少时日,相跟着同路陌生的人们,来到了一个叫作古城的小镇。这小镇位于晋、陕、蒙三省交界处,紧靠边墙,边墙有一个由关公老爷持大刀把守的门洞,称关帝庙门洞。由陕北和晋西北走来的走西口人,出了这个门洞,就算到口外了,再往前走上一道坝梁,就是内蒙古西部高原了,有民谣唱道:“一出古城泪汪汪,一翻坝梁心更伤。”这就是当年走西口人为谋生背井离乡的心境。
鲜鲜妈和润润妈提着包袱背着娃,出了古城关帝庙门洞,上了坝梁,遇上了一个赶牛车的蒙古人。车上拉的咸盐、羊肉、粮食之类的沉重东西,走起来很吃力。但那赶车的蒙古人看两个背娃的小脚女人走得艰难,累得可怜,就用半通不通的汉话,主动提出让她们把娃放在车上,一起走。鲜鲜妈见这蒙古人是个老实人,话也说得诚恳,就千恩万谢,把鲜鲜放在了牛车上。润润妈也随后把润润放在了牛车上。可润润硬是哭闹着不坐车,张开两只小胳膊非找妈妈。润润无法,只好再把润润抱起来,背在背上。好在鲜鲜不闹,她坐在牛车上。这样鲜鲜妈和润润妈替换着背润润,两人都能歇缓下来喘口气。
这样又走了几天,到了一个码头,乘船过了黄河,那蒙古人就要和他们分路了。鲜鲜妈和润润妈又各自背起了鲜鲜和润润,按照蒙古人指给的方向,气喘马爬地往前走。
也真是老天保佑她们,有那蒙古人的指点,她们又走了两天,就找到了那个名叫刘三地的地方。她们走进当地的人家打问宋拴小,竟然有人知道。说他头一年还在这挖渠,入冬以后跟上石三走了。
她们在老家没听说过石三这个人,问石三是谁,他们去了哪里。知情的人说,石三原也在这挖渠,是个工头,如今买了地,种地去了。又告诉了他们石三种地的大体方向。她们就一路打问,终于找到了石三圪旦,走进了石三家。
鲜鲜妈在这里找见了宋拴小。
可是润润妈却没有找见郝拴小。她问宋拴小:“郝拴小去哪了?”
宋拴小叹口气说:“那年我们一过坝梁就分开了。他跟着人到包头挖煤背炭去了。”
宋拴小说,他们一起走的挺多人,出了关,就蛇跑兔蹿,各有各的打算,有人说去包头挖煤背炭能挣钱,郝拴小就被惑着跟上走了。
那天夜晚,鲜鲜妈和宋拴小一家三口,在石家临时搭建的一间茅庵里团聚了。
润润妈却抱着润润,在石家的土炕上暗自垂泪。
好在当年的走西口人,人不亲土亲,都能互相怜悯、接济。白三女劝慰润润妈说:“你先在这住下,慢慢打听着,再寻。”
润润妈在石家住了些时日,石家就要拾闹着种地了,鲜鲜妈和宋拴小两口人也要和石家人一搭儿种地。润润妈看见人家夫妻双双忙来忙去,自己却形单影只没个结果,心里悲苦难熬,就要走,去寻自己的男人。
鲜鲜妈和白三女劝不住她,两人经过计议,由鲜鲜妈对润润妈说:“你非要走,要么把润润留下,我给你带着,千里迢迢的,省得你带个娃累赘,等你找见了人,再回来接娃。”
润润妈仰头思谋了一会儿,说:“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