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北方有一种粮食叫黍子。先秦吕不韦著《吕氏春秋》说,“饭之美者,玄山之禾,不周之粟,阳山之糜”,古时称阴山为阳山,“阳山之糜”即指阴山以南河套地区出产的糜子,也包括黍子,因为糜黍、糜黍,如同农作物中的同胞兄弟姊妹,其秧棵、果实都极为相似,不同的是黍米煮熟后有黏性,而糜米没有黏性。糜黍的果实比谷子粒大且皮色光滑亮丽,黍子去皮后叫黄米,也叫糕米,当然也比谷米粒大。黄米经过浸泡,放在特制的碓子里捣成面,叫糕面,把黄米捣成面的过程,叫捣糕。
吃糕原是山西和陕北一带人的美食,后来山西人和陕北人逐年持续地走西口,把这一美食也带进了内蒙古河套和后山一带。有爬山歌唱:后山的饸饹南梁外糕,后大套吃西瓜不用挑,黄河的鲤鱼好味道。“南梁外”指陕北和内蒙古高原交界一带,均属大河套区域,石三圪旦住的都是“梁外人”。
又有民谣曰:老婆汉子一辈子,年年捣糕靠碓子。一般的碓子由一个石臼和一个杵槌组成,糕米放进石臼里,用杵槌捣成糕面。石三刚来到河套平原,连块石头也很难看见,更甭说石臼。有些走西口人便叹息,再别想吃糕了。可这并没有难住既有心计又能吃苦的石三,他选了块粗重的榆木圪旦,自制了一个木臼,又制作了一个带有粗硬锤头的榆木杵槌,也很好用。这么多年石三圪旦各家逢年过节或办红白事宴,都来用这个碓子捣糕。
捣糕开始了。外面天太冷,将碓子安在了石家中屋,先捣鲜鲜家的,因为她家最先泡的米,隔了两夜,好在天冷,头天放在外面冻了一天,黑夜拿到屋里化开又拿来捣。
捣糕是个力气营生,最好有男女配合。一般男人执槌,执槌者贴住臼站立,将杵槌照直地向上举起,再照直砸下来,捣在臼里的黄米上。每一槌下去,都发出“咚咚”或“噗噗”的声响,就在这声响中,臼里的黄米被捣得粉碎,再由女人们挖出来,倒进箩子里去箩,箩下面剩了残渣,拿回来倒进臼里再倒……
捣糕也是个技术营生,虽然技术含量不是很高。比如男人执槌,必须是正正地向上举起,正正地砸下,如果是歪歪斜斜地砸下,就会减损工效,也惹了人耻笑。女人们往臼里加米,也讲究加得正好,加多了或加少了都影响工效。
捣糕还是个热闹营生。不光是石三圪旦,别的圪旦也一样,不可能家家有碓子,一般是谁家有碓子就到谁家来捣,像今天要过年时就几家人凑到一搭儿来捣。这样干起营生来就不分你我,谁干累了就歇一阵儿,别人接上来捣。大家边干营生边逗嘴说笑,不仅体现了乡邻们合助合作精神,也赚个红火热闹。
今天这捣糕的热闹,似乎一下驱散了这院里曾经降临的魔影,冲淡了曾有过的恐怖、悲伤的气氛。看着捣糕的人们,听着他们的说笑,连白三女多皱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影。
王兴也加入了执杵的男人们之中,但是别看他身强力壮,干这营生却显得很笨拙,把杵槌举得高高,落下来却没能正好捣向臼的正中,而是砸向臼帮,身子一歪,又差点儿把木臼弄倒,惹得人们发笑。
“来,你看我的!”站在一旁观看的二排长笑着走过来接过王兴手里的杵槌,待宋鲜鲜往木臼里加了米,捣了起来。原来这二排长是山西偏关人,又是农家出身,在家时干过这营生,捣起来显得很内行,赢得了人们的啧啧赞声。要说,王兴也是山西人,但他家在晋东南,俗语说十里不同俗,他在家乡就没干过捣糕这营生。
住下的士兵听说他们排长参与了捣糕,也挤进屋来看热闹,也要试一试。排长也并不反对,他们就轮着接过杵槌捣糕,有的像二排长一样会捣,有的就像王兴一样显得笨拙。
看人们捣着糕,王兴对二排长说:“明天让你的一排人都吃糕,我请你们吃!”
二排长笑着说:“你请?你还不是吃人家的?”
王兴正色说:“真的我请,我个人的黄米。”王兴说了他黄米的来路,又回头对正在箩面的宋鲜鲜说,“把你大给我那些黄米泡上,反正我也不能回城过年了,就请这些当兵的吃糕!”
宋鲜鲜一翻眼睛,小声嘟囔着说,“让他们吃上害人呐!”
“害人的是他们当官的,他们当兵的不害人就好,这排长还是我们山西老乡呢!”王兴说完带笑朝二排长看了一眼。
二排长讪讪地笑着,走开了。
宋鲜鲜说:“那就给他们吃吧,我这就去泡米,我家的黄米是好黄米,过一过水就能捣,叫走水黄米,咱后晌捣。”
第二天中午,王兴果真请二排长带的一排兵和两个蹲守特务一起吃了油炸黄米糕。
马连长带领两个排的兵离开石三圪旦后,腊月二十五那天就打发人送来了白面、猪肉、羊肉、胡油等东西,供蹲守人员过年食用。这也许真的是出于对傅长官要求的严明军纪的考虑;也许是出于对石家的同情,不忍心叫这些人过年时吃喝石家;也许是因为王兴在这里,顾及王兴的面子,他自己在王兴面前也怕失了面子。反正东西是送来了,只是没有糕米。现在王兴拿出自己的糕米,请大家吃糕,兵们吃得十分高兴,这些大多来自晋、陕、蒙、冀地区的兵,过年时能吃到黄米糕,不仅饱了口福,也吃出了年味,吃出了乡情。他们都开始用钦佩和友善的目光看王兴。只是那两个特务似乎并不领情,一边吃着糕,一边阴着脸,两眼不时滴溜溜地或死定定地看王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