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兴欲追出去再问点什么,一出屋门,迎头碰见个宋鲜鲜。鲜鲜带着惊惶的神情,见了王兴就问:“这是咋啦?一黑夜村子里闹翻了,家家都有当兵的把守,有几个当兵的端着枪闯进我们家,问我们知不知道石贵元回来啦,石贵元藏在哪,还问……”
“你问他吧!”王兴打断了宋鲜鲜的话头,抬手指向正好走进院子的一个当兵的。
宋鲜鲜就壮着胆子迎住那当兵的问:“石贵元不是正月就被你们抓走了吗?又来诈唬甚?”
当兵的面带笑容说:“这你问我们当官的吧,我也不知道。”
宋鲜鲜问:“你们当官的在哪?我去问问,牛吃了赶车的,倒日玄啦!”
当兵的说:“我们当官的走啦。”
就在王兴和宋鲜鲜说话工夫,马连如也骑上马走了,王兴没能再和他说上话。
“诈唬了一顿怎么走啦?”宋鲜鲜说着,推门进了石家中屋,见郝玉润正坐在炕上抱着娃低泣,一时眼泪也唰地流出,盖了满脸。
郝玉润见了宋鲜鲜,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悲伤,“哇”地大声哭起来。
宋鲜鲜急上炕抚慰,搂住郝玉润的肩膀说:“润润不哭,不哭,咱不怕。”
白三女在一旁说:“鲜鲜,你叫她哭出来吧,省得心里憋屈着。”
宋鲜鲜嘴一瘪,也和郝玉润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刚才宋鲜鲜在院子里碰见的那个当兵的,正是马连长指定留下带兵的二排长。当王兴得知他是二排长时,走上前说:“我是来给她家娃娃治病的,你们连我也不准离村,这算甚?”
二排长说:“这是人家张队长和马连长的决定,此时起任何人不准出村,怕走漏风声。马连长还叫我关照你呢!”
王兴为难地说:“我来时骑了人家刘先生的毛驴,得给人家还回去。”
二排长问:“哪个刘先生?”
王兴说:“刘子静先生,临河的名人,估计你也知道。”
“我知道。”二排长看跟前没有旁人,压低声音说,“刘子静也让抓啦。”
王兴心里一震:“这是多会儿的事?”
“昨天晚上。”二排长看了王兴一眼,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对王兴说,“让我一排人留下蹲守,大冬天总不能蹲在野滩里,我过来安排一下食宿,张队长说就住在石家。”
王兴说:“这你去和石家人说。”
二排长向中间屋门瞅了一眼,听见屋里一片哭声,皱了皱眉,就走进西间,对躲在西间的石六子说:“去把你们东屋收拾一下,腾出来给我们住。”
石六子说:“这你别和我说,我在这个家里是光受苦做营生,不管事。”
二排长只好又出西屋进中屋,对白三女说他们要占用东屋,叫白三女去收拾一下。白三女气哼哼地说:“你们想住哪住哪,这个家由你们折腾!”
二排长神情有些尴尬,转身出屋,正好碰见两个便衣特务楚科、陈冠从院外走来,便迎上去,和他们商量食宿问题,很快就定了。两个便衣特务和三个兵住西间,和王兴、石六子一起挤一铺炕,二排长带一个班住石家东屋;另一个班住进了宋鲜鲜家。这是两个便衣特务的主意,他俩刚才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发现宋鲜鲜家离石家最近,叫一个班的兵住在那里,黑夜一旦发生什么情况,以便集中行动。他们叫宋鲜鲜来石家,和石家的女人娃娃一起住,叫一个班的兵去和宋鲜鲜男人王有挤着住。宋鲜鲜一听这事,瞪着眼愣了一下,就答应了,一是她知道自个儿麻秆子挡车抗不过,二来她见润润这样悲苦难熬,也真想跟她住几天,给她做个伴。
宋鲜鲜与郝玉润相伴哭了有半个时辰,泪水浸湿了她们的衣襟,滴淌在红油炕上,但却没能倾泻出她们心中的苦水。当她们过一阵儿转入抽泣时,白三女看着宋鲜鲜问:“你泡了糕米没有?”
宋鲜鲜说:“我昨儿晚回家就泡上啦,原想今天过来捣糕,没承想出了这事。”
白三女这时两目直射出愤怒中透着威严的光,说道:“事是事,咱还得过年!还得好好过个年!医官也受了咱的连累,不叫走了,正好在这过年。一阵儿我去泡米,咱明天捣糕。听蝲蝲蛄叫还不种地了呢?我倒想了,他们这样闹腾着抓石贵元,说明咱贵元还没被他们打死,还活着,我的儿子还活着!咱要好好过这个年!润润你也别哭了,凡事颠倒着想,我倒觉得老天给咱家送来了两大喜事,一是医官救活了咱的生生,二是让咱知道了贵元还活着,这帮害人精这样害怕贵元,说明咱贵元有本事!”
经白三女这么一说,润润和鲜鲜心里捉摸,可不也真是这么回事,觉得心里松快了许多。润润便将怀里的娃放在炕上,说:“我去泡米。”
白三女也没推说,就上炕抱起孙子,让儿媳下地做营生,又对鲜鲜说:“你一阵儿跑着去告诉各家,都泡上米,明天来咱家捣糕。这村就咱家有碓子。”
宋鲜鲜答应说:“我去。”
腊月二十五日这天,尽管张忠乙一伙制造的喧嚣一时的邪恶阴霾还没有完全散尽,尽管人们的惊骇也没有在心中完全消除,但石家院里却异乎寻常热闹起来了。
这是个依然寒冷的天气,却是个睛朗的天气。当阳婆升过东边树林的时候,穿黄衣的大兵们就在石家院里你出我进地走开了,吃过早饭的石三圪旦的人们,也都应着宋鲜鲜的吆喊,用布袋背着或用笸箩簸箕端着黄米,先后来石家捣糕。他们都知道石家遭了事,也趁此时机来看看,给予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