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忆起小学上学途中的那三个颇有特色的铺子。
第一个是离家较近的兽医店,门前有几个木桩搭建的龙门架。这家兽医店的神奇之处是药很少、器具很多,现在看来,那应是一家牲畜外科医院。旺季时,兽医店门庭若市,等待钉掌的骡马和面临绝育的猪羊都需要挂号排队。流着鼻涕、露着裤腰的小孩子穿插在嗑着生葵花子的大人之间,探头探脑地观望,就像今天在电影院里看恐怖片,越想越怕,越怕越想,半侧着身子,随时准备冲向前,也随时准备逃走。兽医店的兽医是个年轻后生,嗓门很大,既要亲自操刀,还要维持秩序,总是在我们看得入神的时候猛地来一嗓子“往后稍稍”。这名兽医手艺好,面对再大的驴、马和骡子也不用帮手,一个人就能搞定。
第二个店铺是兽医店斜对面的铁匠铺,不论春夏秋冬,只要铺门开着,里面的炉火都烧得通红,把铺子映成了一幅色彩厚重的油画。一眼望过去,徒弟抡着大锤,师傅拿着小锤,有节奏地敲打着铁块。门外铁架子上陈列着各式铁镐、铁铲、铁钩等农用的铁器具,下面安装着不同质地的木棒,让整间铺子看起来像当时热播剧里的精武门。有时候,师傅会坐在门口抽旱烟,看起来很惬意。我和同路的同学放学之后经过这里,如果看到铺子关门了,就争先恐后地跑过去,拿出身上的磁铁,在沙土里吸铁屑,然后归置在纸上,各自把磁铁放在纸下来回移动。此时,那些铁屑会整齐排列,军团般冲进对方阵营,惊得对方魂飞魄散。当时,电视上播的是《霍元甲》和《上海滩》。受电视剧影响,我们会积攒一些零钱,到铁匠铺定做船锚形状的飞虎抓和有云纹图案的小斧头。一个两块半,钱交给铁匠铺师傅,隔天就取上了,都是用螺纹钢的下脚料制作的,打磨得明晃晃的,也很顺手,我们传来传去,爱不释手。不幸的是,我定做的那把斧头把书包捅了个窟窿,被妈妈发现了,收缴编入了厨具序列。而飞虎抓则在打沙枣时飞上了枝头,我们折腾到黑夜也没能弄下来,成了心中的一大遗憾。
第三个店铺是一个职工食堂改造而成的油条铺,冬天的早晨远远地就能看到敞开的两扇大铁门被笼罩在缭绕的云雾中。油好面也好,香味能传很远。走进大铁门,总能看到穿着白大褂的阿姨用长筷子在油锅里扒拉。那炸好、捞出来的油条闪着金光,散发着香味。我们一边咽口水,一边把粮票、零钱递过去,阿姨用粗纸包着油条一端拿给我们。不少人站在铁门旁,三下五除二就把油条吃光了,两只手油淋淋地举着,然后很熟练地在大铁门上抹几下。铁门因为受力“嘎吱嘎吱”作响,阿姨看到了也不理会,反正肥油没流外人田,还能防铁门生锈。
上小学的必经之路上没有车水马龙,却有实实在在过着小日子的手艺人,他们让这条原本乏味的小路变得趣味横生。我们因为吃油条迟到,因为看兽医做“手术”晚归,因为带“管制器具”挨批也不会记在心上,过后就忘,忘了再犯,每个人都像颜回一样,不改其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