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的头戴好,都是金的银的
“到了夏天,母亲说给我说下女婿了。
我哥当了干部,跟妈妈说,妹妹大了,让她自己找吧。
妈妈说:那家的头戴好,都是金的银的。我哭得不成。
我就是想不通,成天愁得不成。17岁了,女婿还在念书,我说这是图甚呢。
17岁聘成了,和人家一起住了3年多。我和妈妈没说,要求离婚。
我那个时候不会说汉语,找了一个老师给当翻译。法院里都是汉族人。我说:我想读书读不成,父母包办了婚姻,我想离婚。
在那家里生下一个小子。他家最想要那个头戴,都是金银珍珠做的,那个头戴可贵了。我甚也没要,就回娘家了。养下小子,没奶,儿子放在娘家,喝牛奶养大的。通过法律,男的把头戴要回去了,儿子没有要。孩子是在姥爷家长大的。
做闺女的时候,要的人可多了。成人家的媳妇了,就没人要了。以前不知道这个。离婚的时候,法院的汉族人认识斯庆格他爸,说有个离婚的媳妇可好了,快找吧。
这下和斯庆格结了婚,生下3个娃娃。
我这就72岁了,甚也没学下,现在甚也做不了了。”
老人望空叹了口气:“就是没学习。
一九七几年的时候,大爹跟斯庆格说,户口拿来,我给你全办在呼和浩特。他就是不去,因为当时在呼和浩特都是吃玉米窝窝,还定量。他胃不好,不当干部了。
后来就放牧。大集体挣工分。年年下个一百四五十个羔子。一年下来,就要把羊群分开,把好羊留下。我在那站着一叫,羊听见我的声音就上来了。我那个羊确实是好羊。坡坡上和我住的六七家,就我家羊的颜色最好。
家里那时有个狗叫阿狮龙。那个狗子可好了。下羔子的时候,就给围好。一次,我把一个包包忘在树上了,这个狗在那里看了一天一夜。每次我喊羊的时候,狗就去把那些不听话的小羊羔给断回来。狐狸多,要是没有狗,很容易丢羔子的。
有时候我对阿狮龙说,我断这群,你断那群。它就知道了,像个牧民一样把羊给断好,还在回来的路上等我。
我们有个邻居,张三户。解放前,两家可好,把孩子们都领在家里。可是这个狗就是不让这个人进门。他以前给抓了壮丁,回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我和婆婆放着庙上大爹的羊,他也帮着。放了几年,他说想找老婆,要我帮找一个。我们就帮助给找了一个,是个蒙古人的闺女。
阿狮龙的毛特别长,眼睛很凶,脖子下面有一条子肉,和牛一样。家里没人,谁也不让进。
我在家里的时候,吃的都是好的,嫁到他家里来吃苦了。来的时候,床单、枕头是新的,褥单子是新的,就褥里子是旧的。
现在人老了,天冷的时候,老想我小时候的袍子,长毛的、短毛的都有。哪像现在的东西,薄薄的不管用,多穿几件又笨得慌。”
娜布沁格日勒老人说到这里把自己抱紧,好像很冷的样子。
怀念喇嘛劳布生僧盖
“在他去世前一个月,我们还见过。”娜布沁格日勒老人这样说,他们一家都在怀念喇嘛劳布生僧盖。
喇嘛劳布生僧盖是后来唯一在世的能够诵念全本蒙文《大藏经》仪轨的僧人了。
我曾经去过僧盖的家里,一个很普通的院子,几间并排的土房,屋子里很干净。
我们见面的时候,喇嘛劳布生僧盖76岁,黑黑的皮肤,身材高高的,很精神的样子。
僧盖说,以前内蒙古师大和内大的专家曾经来整理过有关资料,但是只整理了三分之一。还有英国、新加坡、日本和蒙古国的人来。
特别是一个英国女专家,会讲蒙语,来了很多次。但是他没有告诉他们什么。他还保存了大量的古经文。
我们相约一定要把这件工作做好。我着力向国家有关部门报告,报告得到自治区民委和宗教局的支持,特别得到国家文化部领导的支持。就在这一过程中,不过才两个多月的工夫,喇嘛劳布生僧盖突然圆寂了。
我专程去了他家里吊唁,见到了他的两个女儿和两个外孙。他们说,老人一直在等着我。
我不能在这里掩饰我的悲哀。
一种辉煌文化最后的传人,就这么瞬间消失了。要知道,在极盛的时代,内蒙古和蒙古国2500多座藏传佛教的庙宇,都是按照梅力更葛根的方式诵经、祈祷、跳金刚舞……
我不知道该如何抚慰这位老人的在天之灵,也不知道如何抚慰他泪眼盈盈的家人。也许,把他的孩子们给我讲述的这个多少有些传奇的老人的简历记在这里,可以算作是一种纪念吧。
劳布生僧盖,1931年阴历二月五日出生。3岁的时候,父亲当兵,一出门就再也没有回来。小时候没有念书,7岁在乌拉特西公旗乌日图嘎查的加斯穆勒庙里出家。学经,还学医,师父叫劳布生道尔吉。
15岁时学会了所有的经书,全部能背下来,可以代表师父单独出来诵经。
内蒙古解放的时候,1948年,因识字懂医,就招干在乌拉特中旗畜牧局的海流斯太兽医站做站长。还俗了,曾去东北学习。当了20来年的干部,据说还有提拔做副旗长的机会。因为从小在母亲身边长大,母亲在前旗,一直身体不好,自己也脾气倔强,一咬牙就把工作辞了,回到母亲身边,还当了生产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