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健谈的刘子静这时倒像是来了谈兴,说道:“我娶的女人是他的姑舅姐姐,也就是表姐,还不是亲表姐,我的外母娘是他的堂姑,从口里到口外,拉扯起这门亲戚,还走得挺近。他爹石三——我叫三舅,就这一个儿子,家里生活又比较富裕,那些年送儿子到城里上学念书,就住在我家。他聪明好学,很懂事理,我和他表姐都挺喜欢他。在我的学校念完了小学,就去归绥念中学了。念完中学回来,他爹找我要我帮他找点事做,我安排他在我当校长的学校里教书。关系确实很近。”
张钦问:“他是共产党你知不知道?”
刘子静:“这我可不知道。谁都知道,人家共产党是秘密的,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子,我怎么能知道?今年正月他被抓走了,才听说他在归绥上学时加入了共产党,叫归绥来人抓走了。说起归绥,我也在归绥上过学,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石贵元在归绥加入共产党,我哪里会知道?”
张钦问:“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刘子静说:“这我就更不知道了。今年正月他被归绥来人抓走,听说半路上跑了,跑进了一片红柳林,抓他的人还往红柳林里打了一阵乱枪,以为是打死了,可是找了半天,也没找见尸首。过后他爹也领着人到那红柳林里去找,仍是活不见人,死不……”
张钦像是听得烦了,向刘子静摆了下手,截住了他的话头。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奸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刘子静说:“也许我们就要见到他了!”
张钦知道,这时他的侦缉队长张忠乙已经带着人马向石三圪旦出发,去抓捕潜逃回来的石贵元了。张钦早就怀疑刘子静是共产党,而且是共产党里非同一般的人物,可惜拿不到证据。真是天赐良机,这回若能抓回石贵元,就不愁拿不到刘子静是共产党的证据。若真能拿到刘子静是共产党的证据,可是这次抓捕行动的一个重大收获!此时,他表面上对刘子静摆出一副看似平和的面孔,内心里却在暗暗地涌动着一股毒恨:“等我拿到证据,看我怎样收拾你!”
刘子静在灯影里看着张钦那不阴不阳的表情,听他说话的口气,心里也产生了疑惑,难道贵元真的回来了?
五
这是河套平原一个极不平常的夜晚,这片无辜的土地上,有人正猎狗一样四处嗅着什么气息,有人正恶狼般扑向他们觊觎的猎物;有人遭受到了突如其来的抓捕,有人正在罪恶的刑讯室里面对着刽子手们的淫威……然而同样是河套平原上的石三圪旦,这里似乎依然很平静,平静得似乎天地间无一点声音,平静得像沉浸在梦幻之中,只有天上的星星在寒冷中眨着眼睛,关注着人间的动静,谛听着人们偶尔在梦中发出的呓语。
时近子时,石三圪旦这个只有九户人家的小荒村里,人们都在做着各自的梦。
石家儿媳郝玉润此时睡得酣沉,梦得甜美。他梦见了自己的男人贵元,像是在新婚之夜,又像是此前他们最后在一起的那个夜晚。她好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也许因为这天娃的病好了,她心情放松了,才又做了这样的梦。
“老命!憨憨!”
突然,听见婆婆在前炕发出一声骇人的呼喊,她惊问:“妈,咋啦!”
“我做了个梦。”梦中惊醒的白三女,心突突跳着,声音颤抖着说,“吓死人啦!梦见……”
她做了个噩梦,梦见凶猛的老虎,追赶着她的儿子石贵元——老命;一阵儿老虎又变成了恶狼,追赶着她的侄儿子石憨憨;瞬间老虎和恶狼同时张开血盆大口,向老命和憨憨扑来……
白三女回想和思谋着自己的梦,好半天才又入睡。
郝玉润也又发出细微的酣声。
在这小村的另一间土房中,宋鲜鲜做了一个荒唐的梦,梦见和医官王兴睡在了一起。
睡在石家西屋前炕的王兴也在做梦,似睡非睡中又像是回想着往日经见的情景,思考着一个令他疑惑的问题:朔风凛冽的寒夜,哈冒儿圪旦奇妙而阴森的洞穴里,爬进了一个人,他冻得瑟瑟发抖,啊!他左臂受了伤,滴着血……难道这个人就是……
他带着这样的疑惑进入了真正的梦乡。
在石家的热炕头上,他睡得很舒服,很酣畅,很香甜。
睡在后炕的石六子也睡得很酣畅,不时发出梦呓。不知他在做什么梦?
屋外夜空中斗转星移,似乎宇宙间一切都进入了梦境。美梦?噩梦?荒唐的梦?
时下石三圪旦处于蛮荒之中的庄户人,还不可能用钟表这样的东西来看时间,而只能依照天空中日月星辰的运转变化估摸时辰。此时,梦中的他们并不知道东方天边已挂起了三颗明亮的星,而且渐渐升高,已到了夜间黎明之前最为黑暗的那一个时辰。
就在这个时候,熟睡的王兴激灵醒了,他是突然被什么响动惊醒了,凭着数年养成的敏锐警觉,屏息谛听,就是!他听到了杂乱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怎么回事!来了土匪?他赶紧起身,穿衣下地,要出去看个究竟。
王兴开了屋门,两脚刚迈出门坎,便见有人冲进了院子。他迅疾地贴住墙根儿,闪身躲进靠西墙的马圈里,趴在马槽下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院子被包围了,四面墙上都有持枪的人把守,院门口对着屋门架起了两挺机关枪,冲进院里的人有的端着长枪,有的挥着短枪,开始长声短声地对着石家屋门喊话:“石贵元,你被包围了!快出来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