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们熟悉黄河,但未必懂得黄河。这是我阅读梁衡先生的散文《开河》后,萦绕脑际的一种强烈感受。譬如黄河上的流凌景观,也曾无数次地亲临目睹,那浩浩荡荡的阵势,翻滚撞击的险象,也不止一次地震撼我的心灵。“你是伟大坚强,像一个巨人,出现在亚洲平原之上,用你那英雄的体魄,筑成我们民族的屏障……”这是《黄河大合唱》里的歌词。梁衡先生的《开河》一文,似乎也正是抓住黄河“伟大坚强”的特征,将所见所闻所感寄于笔端。然而,文章别开生面之处,却在于将眼前的黄河奇景与作者的人生际遇联系在一起,托物言志,托物寄情,抒写了一个有志青年在踏上一段新的人生旅程时的壮志豪情,抒写了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与无限向往。
文章写道:“当我迎着早晨的太阳爬上河堤时,突然发现满河都是大大小小的浮冰,浩浩荡荡,从天际涌来,犹如一支出海的舰队。阳光从云缝里射下来,银光闪闪,冰块互相撞击着,发出隆隆的响声,碎冰和着白色的浪花炸开在黄色的水面上,开河了!”这一段文字,首先应该看作是作者对黄河流凌的“具象”描写,逼真直观,图景如在眼前。但客观书写之中,却饱含作者强烈的主观感受,说它如“出海的舰队”,不仅严整威武、驰骋迅疾,而且英武之气、必胜之忾突显。作者原是北京下乡知青,走出校门未久,虽已劳动锻炼一年,但对临河这个陌生之地,求知欲望旺盛,亦不免茫然。而对于自己的人生旅程、前途命运,则急急切切、心驰神往。这正是上世纪70年代青年人的一般状态,成千上万的城市青年响应上山下乡的号召,自愿走向农村牧区,到艰苦的边疆经受风雨锻炼成长,他们满怀希望,志向远大。而这种心境正与黄河开河时的情景暗合,于是触景生情,寄情于景,放笔尽情挥洒。作者一声“开河了”的欢呼,正是此情此景的集中体现。“阳光照耀河面银光闪闪,冰凌撞击隆隆脆响,碎冰点点,浪花朵朵”一致烘托了这样的心境。
中国传统文化中的艺术思维有其鲜明的特征,即“观物取象”“以象尽意”。黄河是河套地区最大的“象”,“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执此黄河“大象”,最适宜表达人的思想感情。
笔走黄河,仅凭一两个镜头是不够的,尽管这镜头已是美轮美奂。看得出,作者在写《开河》一文之时,胸中已装满关于黄河的“百万雄兵”。落笔伊始就极写黄河常态之“凌汛”,说“流动的冰块如同一场地震或山洪引发的泥石流,你推我搡,挤挤擦擦,滚滚而下”。而将开河分为“文开”“武开”并重写“武开”,已经流露出“重武轻文”的豪壮情结。而在文中引用苏东坡《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和辛弃疾《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中的词句,也正是此种“豪壮情结”的渲染和强化。
接下来写“河套”得名的由来和黄河水对河套农田的滋养,则表现的是作者对黄河母亲的由衷赞叹。“生活于斯,你才真切地体会到为什么黄河叫‘母亲河’,是她哺育了我们这个古老的农耕民族”,作者对黄河的感恩赞美,实在是对伟大祖国的讴歌赞美。
文章从地理上的眼前写到黄河的“纵深”,又移笔纵写历史上的纵深,“联合国粮农组织在全球普查农业遗产,在陕北佳县黄河河谷发现了一千四百年前的古枣园,在山东黄泛区发现了六千亩的成片古桑园,可知我们的先民早就享受着黄河的养育之恩”,从而进一步挖掘了河套文化的深广意义与深厚底蕴。
《易传·系辞传》里有句“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说的正是中国式的古典艺术创作机制,即是说古人“观物取象”“以象尽意”,往往在长久的玩味或冥想中突发灵感,“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进而成就一番“盛德大业”。而在灵感突发之前,艺术创作要经历一个苦思冥想的过程。在此过程中,作者处在“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同一”的状态,俗称“气功态”。处在这种状态之下,明镜无尘,致虚守静,可以凭直觉穿透时空,看到事物的本源和真相,正如老子所言,“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梁衡先生正是在这样一种状态下,文思所至,与物骋游,妙笔生花,犹如神来,故而能够将眼前之景与黄河之“周身”融为一体,以局部洞见整体,又在整体中感受局部,“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于是把黄河这一“大象”描绘得活灵活现、惟妙惟肖。
更为难能可贵的是,作者在描写黄河流凌之余,引入对黄河畔马群的描写,“不知何时,河滩上跑来了一群马儿,有红有白,四蹄翻腾,仰天长鸣,如徐悲鸿笔下的奔马”。我认为这是作者至为奇妙的一笔。我们决不能简单武断地认为这是有甚写甚、见甚写甚的纪实之法——如此去写也未尝不可,可以丰富地方特色风物的内容,但作者的本意一定是立其象而取其神,神似才是最要紧的。试想此时此地,黄河流凌激起作者对自身前程的憧憬与向往,那种跃跃欲试的冲劲,“涣兮若冰之将释”的快感,不正与万马奔腾踏踏蹄音、群马嘶鸣的啸啸呼叫,有着完全一致的节奏与律动吗?“那马儿不干活时一律褪去笼头,放开缰绳,天高地阔,任它去吃草追风。尤其冬春之际,地里还没有什么农活,更是无拘无束。眼前这群撒欢的骏马,有的仰起脖子甩动着鬃毛,有的低头去饮黄河水,有的悠闲地亲吻着湿软的土地,啃食着刚刚出土的草芽。忽然它们又会莫名地激动起来,在河滩上掀起一阵旋风,仿佛在放飞郁闷了一冬的心情,蹄声叩响大地如节日的鼓点。”正是这样一种情景,使作者“一时被眼前的情景所感染,心底暗暗涌出一首小诗”,不觉进入诗画之境。
中国传统艺术思维还有一个特点——文以载道,寓理于事。上面我们谈了《开河》一文的“以象尽意”和寓情于景,共同感受了“登山则情满于山,临海则意溢于海”的美好境界,接下来我们谈一下文章的寓理于事。
《开河》并不是一篇单纯写景的文章,而是着眼于叙事作为行文主线的。作者从北京下乡落户来到临河,在生产队劳动一年后,调到县委机关工作。刚到县委就赶上黄河凌汛来临,于是就加入黄河防汛防凌的民工队伍,并住在黄河边上。身临黄河堤岸,领略了上述如彼的黄河奇景。在此过程中,文章主要叙述了三件事,一是在劳动中与王叔的对话,二是与民工一起吃肉馅饺子,三是独居林间小屋。
围绕这三件事的记叙描写,表现了河套人民的生活状态、作者与普通劳动者的交往。从第一件与防汛工地王叔的对话中,我们看到河套人民朴实的“待客”观念,“我到堤上的工棚里看了炉灶、粮食等生活用品的安排,就出来和他们一起装土、拉车。这时一个民工们都叫他王叔的中年汉子突然走上前来拦住我说:‘头儿,这可不行。你是县里的干部,张张嘴、指指手就行,哪能真干活?’”在王叔看来,县里的干部不应该与普通民工一样“真干活”,而是“张张嘴、指指手”就行。而这一拦劝在作者心里引起的波澜不小,主要是作者处在对新岗位的期待中,敏感到“身份”的转变,由此也就更加深了对未来前程的想象,这既是表现文章主题的需要,也是一处真实的细节描写。
第二件吃肉馅饺子的事,文章这样写道:“王叔提出一把装满胡油的大铝壶,就像提水浇花一样,对着脸盆大大地转了三圈,看得我目瞪口呆。”这里既写出了河套“吃”不吝啬的风俗,又写出民众对“出征战士”的崇敬优待。河套自古就有“穷家富路”的观念,说“过日子不得不仔细,出门不得不大方”,表明出门在外谋生谋事不易是人同此心的共识。文章补叙的“上工地前,队长杀了一头毛驴为大家壮行”,都是对走外工人的特别优待。作者写吃胡油肉馅饺子和杀驴壮行,意在表现河套人的豪壮之情,因而又是紧扣文章主题的描写。作者怀着无限敬仰的心情写这些,也表明对河套民风的认同。正是身受此种豪壮之性的影响,梁衡先生在以后的写作生涯中,其文以题材宏大、文气雄浑、立意深远而著称。
最后一件写护林员老李,“白天在这里煮饭、干活、看林子,晚上回村里去和老婆孩子挤热炕头”,这也道出了河套人的人生态度与幸福观。这种幸福观往往被一些不明就里的人所诟病,说河套人贪图安逸、缺乏远大志向、没出息。其实这是对河套人的误解。河套地区引黄灌溉得天独厚,但得其红利的前提是敢干实干。河套地区的挖渠开地,是艰苦卓绝的劳作。“天赋河套”一靠天赐,二靠人为,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作者通过描写防汛防凌工地上的王叔和老李以及生产队长等等,讴歌了河套人民吃苦耐劳、制天命而用之的精神。
总而言之,梁衡先生《开河》一文是一篇河套特色鲜明的文章,也是运用中国传统文艺思维完成的一篇具有典范意义的散文。阅读此文,如身临其境,仿佛黄河流凌在眼前横流,又在心中浩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