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哈德门到大佘太,又打了一仗,牺牲了一个人。他们继续往西北走。到了中旗恩格尔庙,那正在边境线上,天黑了,决定休息。晚上,就被中公旗的部队包围。
东方刚刚放亮的时候,父亲让部队赶快走,由他在庙北山头上的制高点来掩护。他是神枪手。中公旗的部队三面合围,放开了北面。这时,已经可以看到蒙古国的部队过来接应了。父亲感到胜利在望,从石头后面站起来,却一下子被冷枪打中。
父亲也打中了中公旗部队的一个人。那个人脖子上中枪,走到巴音苏木的时候死了,就地埋葬的那个地方现在叫巴特尔敖包。
那真有个敖包。
我去找父亲的时候有人叫我去看那个敖包。我不去看,那有什么可看的。
父亲中弹倒下。后面的部队上来,开始以为他是受伤了,就抬在庙外东北面一个土梁的平台上,用喇嘛的袍子——蒙语叫特勒母——包着。人已经不行了,这才从庙里抬了几个装炒米的木盒子,打开接成一个棺材。父亲头下给枕了个木头,胸前放上那个铜镜,身边全是子弹夹和弹壳。我只拿了3个。
就埋在平台上。上面放了一块1尺厚3尺长的棕红石头,作为记号。
埋了以后,有个人说,愿意去蒙古国的跟我走,愿意回家的把枪放下自己走。
只有一个地方,有一捉子枳芨
1986年,母亲去世,骨灰寄存在火葬场。我想把两位老人合葬,开始寻找父亲的墓。在中公旗住了3年,很多人帮忙。中公旗政府给派了车、一个司机,可以随意走访。
先后去了乌兰、桑根达来、巴音、巴音哈太、陈圐圙、川井、巴音杭盖苏木,走访了很多老人。和父亲一起打仗的老人,有的头年还在,第二年就没了。
开始时,人们说,西公旗过来的土匪的后代来找坟。后来,旗政府组织乌兰、桑根达来、巴音这三个边境上的苏木的领导和老人们一起来喝酒。酒席上,恩格尔庙的活佛道尔吉嘎查喝酒喝高了,还有中公旗王爷的弟弟扬登加木苏。这两个人说,这个事情他们知道。父亲牺牲的时候,两个活佛正好18岁。他们说,包遗体用的特勒母,就是道尔吉嘎查的僧袍。
第二天,4辆车相继去了恩格尔庙东北的一个小壕里面。周围都是草原,只有一个地方有一捉子枳芨,就是一个盘子那么大的地方,相当茂盛。
一同去的司机松布尔拿着铁锹在上面找。找着那块红色石头,风化得和土混在一起,石头上已经都是土了,长着枳芨的根。从东面掏口子掏进去,铜镜掉了出来。
遗体肯定在这里。
把石头上面的土去了,几个人移不开石头。从石头上面用铁锤给砸成4块,然后从脚上拣出遗骨。不能从头上拣。全部拣出来,请磴口县公安局副局长塞仁巴图把206块骨头全对在一起,不缺一个。鉴定确定无误,再起回来火化的。
火化的时候,那些骨头不着,就是白白的。最后把火车道的油松枕木弄来,才火化的。跟母亲合葬在一起。就在乌日图高勒那的一个山边边上。
父亲走了以后,母亲和奶奶一起生活,就是给人打工,炒炒米、放羊、洗衣服,受苦一生。就这么一辈子。奶奶96岁去世的。
当时害怕会被当成日本特务枪毙了
说过父亲,该说说自己了。说父亲的时候,老人如数家珍。说到自己了,老人反而拿出了一个小本本,仿佛是怕说错,遇到重要时间点都要认真地看过了才会说。
父亲是1928年阴历七月二十一牺牲的,我是二月初二生的。那个时候才半岁,对父亲什么印象也没有。1956年以后我也挣工资了,娶了老婆。
1岁到8岁在家里。
9岁到12岁,在包头马王庙一个蒙文学校里念书。那还是日本侵略的时候,十来个十几岁的娃娃,都是蒙古族娃娃。教书的是蒙古族,校长叫松布日巴图,现在已经没了。学日本话、日本字,蒙文,汉文,地理,算术。那个时候,学校里什么也不要,就去念书。衣裳也是学校发的校服,冬夏各有衣服。夏天,是个短袖短裤,里头有白市布做的衬衣衬裤;冬天,就棉衣棉裤棉帽子棉鞋,各一套。
在学校,6点起来跑步作体育,回来洗脸,然后吃早点,上课,11点半下课。下午,2点半到6点半,冬天就是1点半到5点半上课。晚上自习。晚上9到11点自由活动,在教室里耍,老师也不管。
同时,还要进行军事训练,拿着木头枪对着木头人,一个刺一个。这样在包头待了几年。
12岁到18岁,去锡盟苏尼特的一个军官学校念书,叫西苏尼特蒙古族幼年军校,也是日本人办的。那是军事化的学校。学校里很苦,每天训练。一个班12个人,都是各旗来的,乌盟的、伊盟的,一共五六百个学生。4个日本教官,6个蒙古族教官。夏天6到11点,下午是2点半到6点半。晚上休息,白天训练。上课的时间很少,就是跑步,用木头做个人拿刀砍,耍枪,在地上爬,跳墙,是个纯军事的学校,准备培养军官的。
学校是德王办的。德王是日本人在的时候内蒙古的主席。最小的娃娃12岁,最大的18岁。送来一个娃娃,学校奖给西公旗王爷5个“骆驼”,就是印着骆驼的钱,钱都归了西公旗公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