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兴说:“我估计再有七八天、顶多十来天就好利索啦,用不着换药。”
鲜鲜问:“那你是不是就不再来我们这啦?”
王兴说:“那说不准。”
……
俗话说傍晚的阳婆如跑马。他们走着说着,说着走着,等回到石家门前时,橘黄的阳婆已贴近了西天的灰云。
白三女在屋里听到院里的动静,赶忙倒着小脚迎了出来,满脸喜色地迎医官进家。
王兴进了屋门,连背在身上的药褡子也没往下放,目光最先落在炕上,见两个娃娃——小姐姐兰兰正逗着小弟弟生生玩耍,高兴地说:“娃真的好啦!”遂转向白三女,“娃好了就好!大娘,我走呀,今晚要赶回城里。”说着就要转身出门。
白三女急了,忙去站在门边,奓开胳膊拦挡着王兴,一连声地说:“医官你今儿说甚也不能走。天立马黑啦,大娘咋也不能叫你黑着从家里往外走。再说今天过小年,你是我家的贵人,救了我孙子,大娘还想借借你这个贵人带来的喜气,过过这个年。你看,饺子都包好啦,一阵儿咱就祭灶,吃饺子,你可不能走!”
王兴这才注意到,石家儿媳郝玉润正在后炕那边,守着个案板包饺子。包好的饺子已放满了一盖帘儿。那盖帘儿是用高粱秆儿制作的,当地人叫片子。
这工夫鲜鲜放下了背着的黄米和手提的麻糖,走到王兴身边,一把揪下王兴挎在肩上的药褡子,说道:“我干妈不让你走你就不能走,难道还让我们跪在地上求你?”
面对如此局面,王兴犹豫了一下,一边脱皮袄、摘帽子,一边说:“那就不走啦。”
“这就对啦!”鲜鲜看着王兴咧嘴笑了笑,转向白三女说:“干妈?把医官留住,明天到我家吃顿饭。”接着不容别人说话,就开始绘声绘色地向白三女和郝玉润讲起医官给她大治疮的情景,又指着她刚才放在屋地墙边的布袋子说,“这一点黄米,是我大我妈给医官带的,给他多带他不干,就带了这点点。”又打开包麻糖的麻纸包包,把麻糖分开,她留了一小半,给白三女分了大半,说:“这是我大我妈给你们带的,现用麦子从牛二家换的。”
白三女说:“你大你妈总想着我们,又给送麻糖。牛二家的麻糖做得好。”又想起鲜鲜前晌说的捣糕的事,“鲜鲜你一阵回家就泡上米,咱明天就捣糕。”
“哎呀!”鲜鲜似乎这才想起,自己出来跑了一天啦,家里还有男人,还有娃,还有那么多营生……回手推开屋门,看了看外面从天上罩下的暮色,说,“我该回啦!”又笑看着王兴,“医官明天到我家吃饭!”说完似有些恋恋不舍地走了。
天很快黑了下来,白三女在屋里点上油灯,叫儿媳煮了饺子,把独自在西间里歇息的六子也叫过来,就开始祭灶神。这是当时河套人家迎接农历新年的第一个较为隆重的节日。
白三女在灶台上摆了麻糖和刚刚煮好的饺子,点了香,她先在灶前跪下,叫儿媳抱上生生在她身旁跪下,叫兰兰也下地跪下,叫侄儿六子在她身后跪下。回头对王兴说:“医官也和我们一搭儿祭灶吧!”
王兴便也在白三女身后,挨住六子跪下了。
白三毛就着灯火点燃了手中的麻纸,抖着麻纸燃烧的火苗,嘴上念叨:“灶王老爷,今年是龙年,明年交蛇年,你老人家一年辛苦了,我们全家人,还有医官,跪在这里,送你老人家回天上歇息几日,再迎你回来。你老人家回到天上,千千万万为我们这家人多说些好话。我们石家祖祖辈辈庄户人,从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叫天上神仙保佑保佑我们吧,保佑我儿子贵元还活着,平安无事,保佑我孙子孙女无病无灾。这回我孙子病得快不行了,来了医官给治好啦,这都是神仙的保佑。医官是我们的救命恩人,神仙也保佑医官一辈子平平安安,大福大贵……”
白三女念叨完她的祭词,烧完了麻纸,就磕头,连磕了三个头。她的儿媳、孙女、侄儿六子也跟着磕头。医官王兴也跟着磕了头。
磕过头,白三女站起身,“起来吧!”叫大家也都起身。她右手在腿上拍了拍,就叫儿媳拿碗,大家吃饺子。
王兴坐在后炕吃饺子时,白三女坐在了他的对面,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几个饺子,对医官诉说:“你看我们这个家,就这样子!儿子正月被抓走了,至今死活不明,老汉六月病死了,侄儿憨憨,是石三的亲侄儿,从小死了爹妈,是个半傻傻,我给养大的,像亲儿一样,好好的,腊月初九离家跑了,没一点音信,也不知去了哪里。真个灾祸不打一处来,孙子又病了,要不是遇了你救了我孙子,这个年我们真没法过了。要不大娘说你是贵人。大娘看你医道高,人品也好,也不知咋的,大娘觉见你挺亲。我是说,反正你在这也没个家,要是不嫌弃我们,就留在大娘家过年。甭管给刘子静还毛驴,他过年又不骑驴出门,在这喂着,还给他省草料呢!等他来了,我还得和他要草料钱呢!”白三女说了句笑话,兀自笑了
王兴也笑了,说:“大娘,不行,我得走,明天就走,城里也有人等我看病呢。”
白三女说:“你实在要走,大娘也不强留你,大娘给你的大洋你可得拿上,你回城里过年,更得花钱。”
王兴心里想,我挣银元,也不能挣你家的,可他不能对大娘这样说。他说:“大娘,我眼下不缺钱用,回城里过年也有钱。”对白三女笑了一笑,又说,“反正我今晚不走啦,银元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