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套母亲⑩
发布时间:2023-02-17 09:55:31 文:李廷舫 编辑:雷丽娜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王兴说:“咱这地方冬天都是两顿饭,早起一顿,半后晌再吃一顿,这时候……”

  鲜鲜大说:“今天就多吃一顿,咱家又不缺粮食。不瞒医官说,我在牛二圪旦种了我石三哥给的三十亩地,又赶上了今年好年景,收的麦子、糜子,除留够种子,管够吃的。”他似乎一时忘了身上的疮疼,竟打开了话匣子。又说,“都说后套是养穷人的地方,也真是,庄户人只要下苦力气,不愁有碗饭吃。人说后套烧红柳、吃白面,现在咱就是这光景。”他脸上现出了满足的神情。

  王兴听了鲜鲜大这番话,看了他那神情,心中不免有些感慨,又顿生出丝丝缕缕的悲哀。中国农民实在是太容易满足了,太可怜了!能够吃饱肚子就是他们的最大愿望。要是真的能吃饱肚子也罢,可叹当下中国,有多少农民处在饥寒交迫之中,又有多少人被饿死冻死!就说这号称“烧红柳、吃白面”的河套吧。他不由得想起自己所目睹和亲身感受的那情景。那是他初来河套那年,农历六月间,他到了一个叫杨六圪旦的村子,住在一个姓张的人家,那家七口人,两个大人五个娃,说是一入夏就断了粮食,家里土炕上放个小石磨,女人每天在炕上磨草籽,娃娃们出去掏回苦菜,搅在一起做糊糊吃。赶上连阴天下雨,一时走不了,他在那住了五天,和这家人一起喝了五天草籽苦菜糊糊,肚子不舒服不说,心里也糟闷死了。后来他四处跑,知道河套乡村像这样半年糠菜半年粮的人家并不在少数。也许和这样的人家、这样的生活相比,这个叫宋栓小的农民就感到满足了。王兴此时想对他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停下了。他转脸问鲜鲜:“要做甚饭吃?”

  鲜鲜说:“肉烩菜,烙油饼。”

  王兴说:“我早起在石家吃了蒸饼烩菜,你们又肉烩菜烙油饼,吃点简单饭不行吗?”

  没待鲜鲜答话,鲜鲜大又说:“那哪行?今天正赶上过小年,咱吃点好的。我今年还种了胡麻,收了一斗多,榨了胡油,又赶上家里正好有过年的肉,咱就吃烙油饼,肉烩菜。”

  鲜鲜朝王兴呲牙一笑说:“面和好了,肉也切下了。”

  王兴心想再多说也无济于事,但他急着要走,便对鲜鲜说:“菜烩上,饼就别烙啦,你看你妈家就一个锅,烩好了菜再烙饼,那得多长时间?干脆把和好的面擀成饼,放在菜锅上,咱再吃蒸饼烩菜吧!”

  “也行,就按医官说的,吃蒸饼烩菜,医官忙着走,快点!”

  又是鲜鲜大说了话,好像他在这个家很有权威。

  鲜鲜妈接住他的话音儿,小声说:“那就蒸饼烩菜吧!”

  说话间天已晌午,等王兴和这一家人吃完了蒸饼烩菜,就已过晌了。吃饭时候,鲜鲜妈和鲜鲜在屋地上交换着眼神,又嘀咕着什么。鲜鲜妈正要走过来对鲜鲜大说什么,鲜鲜大朝她一摆手,“我知道!”把她挡住了。

  等王兴放下饭碗,鲜鲜大很有气魄地朝站在地上的鲜鲜妈和鲜鲜说:“去给医官装二斗麦子!”

  鲜鲜妈有些战战兢兢地看着王兴说:“我家没有现钱,她大说给你装二斗麦子。”

  “不用不用。”王兴连连摆手,带笑说,“我这点医道,这点药,也不值二斗麦子。再说你给我二斗麦子,我也扛不动。”

  鲜鲜妈说:“鲜鲜说你有毛驴,在她干妈家呢!一阵儿借个牲口,把麦子给你送过去。”

  “不用,我是受县城刘子静先生之托,来给石家娃看病,你们和石家又是这样的关系。”王兴目光转向鲜鲜大,“碰上了,你家女子叫我来给你治病,我就来了。你们不用多心,钱就不收了,麦子更不能要,那是你们明年的口粮。就权当我和你老哥交个朋友吧!”

  鲜鲜大听了这话,感动得流了眼泪。鲜鲜妈站在地下,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见王兴坚决推脱,鲜鲜说:“这么吧,我知道,医官家不在后套,要回城里到朋友家过年,到朋友家过年也不能空手去。我家也没甚好东西,给麦子又不要,有碾好的黄米,给医官带点,行吧?”

  王兴推脱不过,只好说:“那就带点吧,少带点,有个意思就行,不要多。”

  鲜鲜妈找了半天,找到一个打着个补丁的小布袋子,去西房装了满满一袋子黄米。王兴嫌多,又倒回去一些,留了半袋,大约有十来斤。这时,鲜鲜妈又对鲜鲜说:“今天过小年,牛二家准又做了麻糖,你赶快背上点麦子,去换点麻糖,给你干妈带回去。”

  “就是,妈不说我倒忘了这事啦!”鲜鲜说着,就要去西房里装麦子,回头露出一副孩提般的天真神情,有点不好意思地对王兴说,“不远,我去换了就回,你再等等。”

  “快去吧!”王兴说着,心里暗暗叫苦,他来时就观察过了,这牛二圪旦人家同样住得分散,说是不远,离着最近的也有半里路,这一去又得等老半天。

  果然,等他们带上黄米和麻糖从鲜鲜家出来时,阳婆早已偏西了。王兴心里急,背着药褡子在前头大步疾走,鲜鲜背着那十来斤黄米,一手提着用麻纸包着、麻绳捆住的一小包麻糖,在身后紧跟。王兴像是嫌鲜鲜太啰嗦,要惩罚她,越走越快;以致鲜鲜在后面急倒碎步,累得气喘吁吁,终于忍不住叫道:“医官,你不能走得慢些吗!我都跟不上啦!”

  王兴回头笑一笑,伸出胳膊,一把揪下鲜鲜背在背上的黄米,提在手里。鲜鲜又那样孩提般地朝王兴笑笑,也不争抢,就任医官提着那黄米。

  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快走。其实,在这荒原上疾步快行,已成了王兴的习惯。鲜鲜嗔怨地朝王兴的后背瞪了一眼,又开口说:“医官,你能不能慢些,咱拉两句话。”

  王兴又回头笑笑,放慢了脚步:“说甚?你说吧!”

  鲜鲜紧走几步,和王兴走成了并排,偏过脸问:“医官,我大的病真能很快就好吗?你多咋会儿再来给换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