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鲜大被问得一脸茫然,看着医官:“关云长?山西人?没听说过,不认得。”
王兴又问:“关羽,你知道不?”
“关羽?”鲜鲜大定住了眼神,“好像听说过。”
鲜鲜站在地上插话:“是不是下关村那个关家的人,我听我三姑说过,下关村有姓关的。”
鲜鲜大说:“不是,下关村在咱府谷,人家说的是山西人。”
王兴笑着,又问鲜鲜大:“有个关公你听说过吧?”
鲜鲜大说:“这我听说过,关老爷嘛!三国耍大刀的那个红脸关公,那是大英雄,谁都知道,山西那边还有关老爷庙呢!我们走口外经过的那个大门洞,就是关老爷手持大刀把守!”他说话公鸭嗓,调门很高,怕王兴听不见似的。
王兴说:“就是那个关公,他叫关云长,也叫关羽,都是他的名字。关公刮骨疗毒你听说过吗?”
“听说过!”鲜鲜大似乎一下来了精神,提高了嗓门说,“小时候在老家听说书的说,关老爷和曹操打仗胳膊中了毒箭,来了个医官给他刮骨疗毒,怕他疼受不了,要把他胳膊绑在木桩子上。关老爷说不用,你就来吧!人家一边吃喝着,下着棋,就让那医官下了刀子。说是光毒血就流了一盆,关老爷面不改色,一声没出,看人家那骨气!”
鲜鲜妈听着鲜鲜大讲话,又是惊吓得一连声“哎呀”。鲜鲜眨动着眼睛,问医官:“你是不是也要给我大刮骨疗毒?”
王兴含笑地对鲜鲜说:“你大说的给关老爷刮骨疗毒那个医官叫华佗,是盖世名医,我可没那两下。但你大长的也是个毒疮,今儿我不给他刮骨,也得给他疗毒。”又转向鲜鲜大说:“老哥今天你也得当一回英雄,我得给你动刀,你也得拿出点骨气忍住疼痛。”
“行!”鲜鲜大现出一脸豪气,说,“医官只要你能治好我的疮,咋治都行!你不知道,这个疮把我害苦了,这些日子不能动弹不说,这立马就过年了,过了年就开春,那三十亩地还等我种呢!还有我石三哥的地。”
鲜鲜大说话间,王兴打开了药褡子,心想人家说我是洋医官,就得有个洋医官的样子。他从药褡子里取出一把锋利的刀子,又取出一个玻璃瓶子,还有一把小镊子,用小镊子从玻璃瓶子里取出一个酒精棉球,在刀刃上擦拭片刻,又备好一包药,回头对鲜鲜和鲜鲜妈说:“你们去做你们的事,不要往这看。”说完就伸手掀掉了鲜鲜大披在身上的羊皮袄……
王兴用刀子将鲜鲜大的疮口割开,用不着刮骨,就清理那毒疮的脓血……
在王兴动刀动手的过程中,鲜鲜大时而咬紧牙关,瞪大眼睛,时而呲牙咧嘴,眼睛流出泪水,但到底是一声没吭。
王兴将那毒疮里的血清理完了,在那疮口上了药,用纱布包好。对鲜鲜大说:“好了,你也算英雄,没吼没叫。”
鲜鲜大看着王兴,似笑似哭地咧开嘴,“哎呀”了一声,又抬手去擦脸上的泪水。
王兴说:“没事了,有我这一刀,这一包药,过些日子就好了。要是不好,我再来给你换药。”
鲜鲜大感激地看着王兴,却说不出甚感激的话。倒是鲜鲜和鲜鲜妈走过来,对医官连声道谢。
其实,在乡间治疗这类毒疮是王兴的拿手本事。他按照祖传秘方配制的治毒疮的药具有奇效,这两年在河套乡村跑着,他已为几十人治好了这样的毒疮。刚才对鲜鲜大讲关公刮骨疗毒,是为叫他有个忍受疼痛的思想准备,其实他知道,自己动刀动手,并不会给患者带来多大的疼痛。
王兴给鲜鲜大治完了疮,本来想洗一洗手,可眼睛向着屋地捞睃了半天,也没看见一件能洗手的家具。倒是心眼灵动的鲜鲜看出了医官的心思,“医官是不是要洗手?”说着拿起一个瓦盆,从水瓮里舀了水,递过来叫王兴洗。王兴洗过手,她又从灶台上抓起块抹布,递给王兴叫他擦手。
王兴擦过手,就急忙收拾药褡子,下了地就要穿皮袄,戴帽子。
“怎么要走?这可不行!”鲜鲜妈急忙上前拦挡,“吃了饭再走!面都和好啦,肉也切下啦!”
“我早起吃了饭,这才多大功夫?”王兴说着就要提起药褡子。不料鲜鲜眼疾手快,上来把药褡子抢在手里,抱在怀里,就开门出了屋,一阵儿回来,笑嘻嘻地看着王兴说:“我把你的药褡子藏到西屋里啦,你走吧!你给我大治了疮,不吃饭说走就走,是不是看我们家穷,还是看我们没人情?”
王兴无奈地又将皮袄和帽子放在炕上,看着鲜鲜说:“我早起在石家吃的饭,你又不是不知道?”
鲜鲜舞眉弄眼地说:“这不快晌午了吗?”
鲜鲜大歪着身子坐在炕上,由于疮口疼痛,咧咧嘴,偏过脸对王兴说:“老话说年轻后生过一个门坎,吃一碗。”
王兴笑一笑说:“我可不是年轻后生啦!”
鲜鲜大问:“医官多大啦?”
王兴说:“三十啦!”
其实王兴这年只二十六岁,他从小生长在山西境内的黄河岸边,肤色微黑,又长着一副憨厚敦实的脸子,这几年在河套乡间跑着,风吹日晒,脸面就更加黧黑,他当医官,又总是故意做出老成稳重的样子,所以走到哪里说三十岁,人们都信。
“三十岁也还年轻。”鲜鲜大说,“别看我们家穷,可都是实在人,她们留你吃饭你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