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大河套》赏析
发布时间:2023-02-14 10:34:07 文:张志国(临河) 编辑:雷丽娜 来源:巴彦淖尔日报



  我市本土作家王生文精心创作的长篇小说《大河套》,近期在喜马拉雅播出,倍受关注。播讲人懿红也是本土人士,此前已播讲《河套母亲》等多部作品,反响强烈。

  王生文现居磴口,他的文章我一向服气,文才与思路都有不同凡响之处。《大河套》曾用名《西北风云》。这一次以“河套”重新命名,表明他对作为地域文化概念“河套”的认同。

  对于河套的地域范围,按权威典籍上的说法,如《明史》给河套所下定义,它是“大河三面环之”,即西北东三面被黄河所包围,而南缘则以明长城为界。因此是闭合的地理单元。但民间口耳相传的“河套”,则有多种说法。有单指平原部分的,有特指后套的(后套也有称“大后套”或“后大套”的),也有指广义河套的。《调查河套报告书》是公认的典籍,民国八年成书,书中明确界定河套地域由东西南北四大块构成,东则三湖河平原,西则宁夏平原,南则鄂尔多斯高原,北则后套平原。而以黄河为参照,以南的高原称“前套”,以北的平原(实则也是高原)称“后套”。

  《大河套》出现了对河套地域叙说上的歧意。好在生文的小说还在修改打磨中。

  河套题材的文学创作,早期当首推司马迁的《史记·匈奴列传》,此外又有蔡文姬的《胡茄十八拍》,汉乐府民歌《战城南》,南北朝民歌《木兰辞》等。现代以来,则有《蒙古游牧记》《塞上行》《王同春开发河套记》等白话文著述。然大多未曾以“河套”为名。

  以河套命名的图书,最早是《河套志》,清乾隆年间面世,距今约270年。此后如《河套图考》《河套图志》相继问世。到民国年间,对河套文化的研究渐成高潮,一大批以河套命名的研究专著出版,比如《调查河套报告书》《河套新编》《河套调查记》等。

  2004年以来,河套文化研究重新受到重视,有《河套文化》《河套文学》《河套文艺》三刊办起,是河套概念正式加在文艺头上的标志。此后,谐如《河套渠王》《河套故事》《河套往事》《河套情缘》等一系列图书出版。最终以李廷舫的《河套母亲》《河套风云》《河套纪事》三部书为标志,河套文学的概念郑重确立。此外,乌拉特前旗女作家在兰州创作的《河套平原》也在文艺界打响。上述一系列创作及此文未提及的其他成果,共同构成河套题材文学创作的一个高潮。

  王生文的《大河套》,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完成创作。这部著作,应视为新时代河套文学创作的又一成果,可喜可贺。



  王生文注重景物描写,其笔下的美景尽是河套地域自然风光的逼真描绘。例如第二章《河滩遭匪生险象,英雄救美定情缘》开头一段:一轮红日喷薄欲出,浅灰色静静伫立的伊盟高原蒙上晕目黯红。太阳像燃烧的一轮火焰冉冉升起,早霞如丹,流金溢彩,鲜红旭日将金色河流罩上淡红的色彩。山脚下黄河水面,疾风劲吹,浪花飞溅,波涛汹涌。

  这段描写是大手笔,注目于“伊盟高原”,画面以大视角展开,突出其“暗灰”色调和“静立”状态,而朝阳的照耀猛然间使死寂暗淡而化为晕目的辉煌。暗淡变为“黯红”,进而霞光如丹,流光溢彩,已是美不胜收。然作者的审美没有停歇,笔锋一转,将目光从高原移向河面,一道“金色河流”展现在作者眼前,其缓处色彩淡红,水域宽阔,而其窄处,即山脚之下,则“浪花飞溅,波涛汹涌”。显而易见,作者呈现给我们的是一幅立体画面,从高空画到平面,从远天画到近旁,从静态转为动态,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而这一幅光、影、原、山、水诸元素构成的风景画,正是典型的“河套风景”。也正是这样如诗如画的环境,才能“养育成肤色白皙,柔情若水,出水芙蓉般楚楚动人”的少女刘喜儿,“长期在黄河里戏水使她身材苗条健美,大漠的雄风吹塑了她冷艳中含有野性的美貌。从小在客栈里跟随父亲迎来送往,使她言行举止落落大方”。景物描写为人物出场作了很好的铺垫,体现了“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的艺术构思。



  书中肖像描写较比环境描写更具功力,堪称完美。比如对刘喜儿的描写:

  对面的刘喜儿亭亭玉立。瓜子脸形,肤色白皙。漆黑眉毛,眉如弯月。眼如明月,亮若碧潭,目光明亮清纯。长长的秀发披在肩后,晶莹透亮的水珠儿从发际滴落。黑发如云,清亮如瀑。河风轻荡掀起裙角,像葱白样的小腿裸露裙外。她扭动细高柔软的腰肢,头部轻轻一摆,将秀发整个儿顺过后背,动作柔若无骨,显得轻盈潇洒,美丽动人。红色衬衣白色长裙勾露出女性柔美袅娜的曲线。

  先用亭亭玉立作为总括,接着便是细致入微的刻画。脸形、肤色、眉毛、眼睛、头发、衣裙、小腿、腰肢、身体曲线,一件件展开,有条不紊。这个描写顺序,恰恰是对一个初见少女的观察顺序,因此观察的过程也正是审美的过程,描写的层次也正是示美的层次。作者笔触细腻,写脸蛋先写形状后写肤色,写眉毛先写颜色后写形状,写眼睛连用两个比喻,突出其明亮清澈,写黑发又连用两个比喻,突出其靓丽。经过这样一番精心描写刻画,刘喜儿的形象鲜明真切,呼之欲出。

  对于藏獒的描写也十分清晰,笔笔生花:

  身旁的芦苇丛,被藏獒的吼声震动得“唰唰”颤栗,周边河滩惊飞起一只只水鸟。藏獒口大如盆,眼如鬼火,齿如钢钉,舌头鲜红,声如狮吼,面相狰狞可怖,吼声极具穿透力,张嘴的瞬间,坚牙利齿,阴森可怖。藏獒前颈的毛丛直立起来,这哪里是一条狗,分明是一头怒吼的雄狮!

  先是侧面烘托,接着正面刻画,最后夸张、比喻。

  对于反派人物也有重笔浓彩的描写:

  郭圪梁梁、独眼龙在夜色中敲开了黄三毛家大门。黄三毛披着一件皱巴巴灰色上衣,嘴里叼着羊棒骨旱烟管,烟管下吊着一只左右摆动,油黑污渍的布烟袋。就着院内点燃忽明忽暗薰蚊子的星星烟火看出,黄三毛脸上有多余的横肉,脸面并不光滑,布有深浅不一的麻点儿。黄三毛开门后大惊失色,烟管(烟袋)坠地。匆忙将两人拉入院门,四下回顾,确认无人后,将大门顶得严严实实。

  先写穿戴行头,后画正面肖像,最后配以动作神态。横肉麻点点缀式描写,突出黄三毛其人丑陋难看。

  相由心生。好的肖像描写不仅能够展现人物画面,达到直观面视之效,而且可以透过表面,直指人物内心世界。这就为人物形象的塑造奠定了良好基础,使人过目不忘,熏染于心。

  


  小说名为《大河套》,而题材涉及范围事实上更广阔,比如详写冯玉祥发动的首都革命(北京政变)。此外,小说记叙许多重量级历史人物,是一部书写重大历史题材的作品。同时也是聚焦于河套地区,着眼于中国西北,贯穿一个较长历史时期的大视野、大手笔。这实际上就是用小说的艺术方式书写一部历史的构想,属宏大叙事。

  冯玉祥五原誓师是河套历史上的重大事件。对于这一历史事件的记述,有些史料记载,但像《大河套》这样详尽记述的,还没见过。作者将笔触落到1924年的首都革命,描写了革命前清政府朝廷的腐朽没落生活,向读者展示了革命的时代针对性,即表明包括北伐战争在内的民主革命反封建的性质。

  《大河套》把五原誓师的历史事件和相关人物纳入小说题材,加以艺术化表现,首先这种下笔的魄力是令人钦佩的。作者在正确历史观指导下,对这一史实作出积极正确的品评和审美,也是应该予以肯定的。

  


  《大河套》这部作品笔触细腻,在细节描写上下过大功夫。我们从小说中随机抽取几段为例赏析。

  陶斯图领刘二顺走出蒙古包。夏日的河岸湿润凉爽有潮气,额吉铺开狼皮褥子,又从柜子里取出干净的棉布床单铺在上面,拉开驼绒被,母女俩洗漱后躺下。额吉问:“你看上了那小子?”刘喜儿双腮泛红,随即装傻,明知故问:“哪个小子?”刘喜儿满脸羞红,觉得脸颊热辣辣的。

  这是刘喜儿首次领着刘二顺到陶斯图家里,宴饮歌舞晚间就寝前夕,作为母亲身份的额吉老人与干闺女刘喜儿单独相处的一个片断。额吉展开狼皮褥子,又在上面铺了干净的床单,透露出老妈对女儿无微不至的爱抚关怀,狼皮褥子防潮,新拿出的单子干净,这两样是此时此地刘喜儿最现实的需要,老额吉为她想到做到了。这里面的温存母爱,作者体察入微,真是设身处地。

  老额吉单刀直入,问及喜儿与刘二顺的关系,也是慈母式的对话。而刘喜儿的反映是“糊涂地直面”,好像懵懂,实则正中下怀,心如明镜,因而耳热脸红。只有母亲才最懂女儿的心思。

  “还有哪个小子,不就是与你相伴前来的刘二顺么。”刘喜儿撒起娇来,用一双绵手轻轻地捶打着额吉的胸怀。“额吉,看您说的,我怎么会看上他呢?”额吉搂了刘喜儿在怀中,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说:“鬼丫头,你俩在酒宴上眉来眼去,额吉不会看走眼的。算那小子有福,能看上我干闺女。那是前辈子垫过路,修过庙,行好积善修来的。不过呢,我有些担心,只要你看上了他,就要想办法留下他啊。我干闺女有眼光,他是个难得的好男人。人长得帅气,气质也不错,你能留得住他吗?需要额吉为你帮什么忙呢?”

  额吉一语捅破窗户纸,刘喜儿便撒起娇来,之后是一连串的动作描写,刘喜儿轻柔捶打,老额吉搂、点、说,细到不能再细。紧接着老额吉语重心长一段话,戳到刘喜儿的心尖上。表明母女间的亲密无间,心心相通。

  额吉一席话,说到了点子上,也戳到了刘喜儿的心尖上。她与他同一民族,又同一信仰,她多么想留下他呀,可她清醒地感觉到,他是位留不住的意中人。他精明敏锐,又有强烈的自制力和约束力,一身过硬的好功夫,又好像肩负着什么重大的使命。这种人见过世面,历过磨难,本是人里头的人尖子。这种地方,这种环境,仅凭我刘喜儿怎么能留得住他?想到此,她轻微地叹息一声,对额吉只得实话相告。她说:“额吉啊,我留不住他。他走南闯北经得多,见得广,心儿野着呢。不过呢,我好像能够留住他的心,不论他在何处,让他时时想起我,惦记我。就是将来我得不到他,让我回想起来,觉得曾经非常甜蜜,尽管这种缘分很短暂,就像草原上的昙花一现,那我也就不枉活一世了。额吉不必帮忙,也帮不上忙。两个人的世界,还是由两个人来共同面对吧。”刘喜儿沉浸在短暂而酸楚的甜蜜里。

  刘喜儿明知留不住刘二顺,但仍觉十分甜蜜,因为她太爱这个男人,外表也爱,气质也爱,勇武也爱,甚至还爱他留不在身边,去干一番不知是何的大事业。

  额吉哽咽了,更紧地搂住了刘喜儿绵软的身子。额吉抹了眼泪,颤声说:“我可怜的傻闺女啊!情是一把双刃剑,一面是渴望的幸福,一面是锋利的剑刃。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女人经不起情伤啊。”

  这一段又是动作、神情与语言紧密配合相得益彰的描写,额吉的“搂”不单是亲密,还有疼爱——她流出眼泪,说话颤声。下面关于情是双刃剑的比方,表明老人对人间真情的深刻体悟,颇富哲理意味。“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说的是刘喜儿,又说的是自己,也说的是普遍的人情世故。老额吉的爱抚、担忧、无奈、通情达理,尽在其中。

  多民族文化的陈铺展现,是《大河套》这部小说的另一显著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