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兴也笑了:“咱相跟上走,不骑驴。”
说着两人走出了石家屋门。
三
鲜鲜姓宋,大名宋玉鲜,可是她这个大名很少有人知道,人们都是叫她鲜鲜或宋鲜鲜。她和石家儿媳郝玉润年纪仿佛,身材不像郝玉润那般高挑,但在女人中也算中等身个儿;她与郝玉润脸型也很相似,同是鸭蛋脸儿,只是下额比郝玉润下额尖,眼睛也不像郝玉润那样细长,而是一双不大的杏核眼,是爬山歌里唱的那种毛忽漉漉花眼眼,外梢微微上挑,眼珠儿滴溜溜转得灵动,波光流盼,像是会说话,又像是随时透露着心里的事。在王兴印象中,石家儿媳郝玉润脸面上笼罩着一层忧郁,很少言语,也许因为这两天娃有病,心里愁苦的缘故;而这位宋鲜鲜脸面上总闪动着开朗的笑容,相跟王兴走着,很是兴奋,嘴上总是喋喋不休地说话。
王兴习惯性地走路很快。为和王兴拉话,鲜鲜快速地倒着两条短腿,飘起来一样紧跟着王兴,或走在他的身后,或赶上来和他并肩而行,一路上向王兴传递了不少有关石家和石三圪旦的信息。
她说她和润润同岁,都生在陕北府谷小圪垯,四岁时跟妈走西口来后套的。“我们都是苦命人,原来我还说润润命好,没想到她更苦。”
王兴说:“咋个命好,又咋个更苦?”
鲜鲜说:“她小时候就离开了爹妈,长大了当了石家儿媳妇,人们就说她命好;没想到今年正月,女婿被特务从被窝里抓走了,至今死活不明,还不是命苦?”
王兴问:“特务为甚抓她女婿?”
“人家说他是共产党!”鲜鲜歪过脸问王兴,“医官,甚是个共产党?是干甚的?”
王兴说:“听说共产党是穷人的党,是为穷人打天下的。”
鲜鲜眨巴着眼睛,露出了疑惑不解的神情,说道:“石家可不是穷人,他家有上百亩土地,还有骡马,润润女婿从小上学念书,回来又当教书先生,他家日子好着呢!他为甚要加入穷人的党,我才不信!”又问王兴,“医官,你说他为甚要加入穷人的党?”
王兴说:“这我可说不清。”
两人走着,鲜鲜又转了话题,说起石家。他说石家也是府谷人,石三早早就走西口来了后套,他身体强壮,人精明,先是给一家大财主挖渠,那家财主看他能干,就让他当渠头领着人挖渠。他干了几年挣下了钱粮,就不再给财主家干啦,赶上蒙古王爷卖地,他就在这买了土地,立了石三圪旦,自己种地。
她说石三是她大的救命恩人。她大叫宋栓小,那些年帮石家种地,养活一家人。三年前她爹妈搬到了牛二圪旦,那里有石家三十多亩地,给她家种。她爹妈过意不去,每年或多或少给石家送点粮食、胡油甚的。
王兴问:“你家和石家是不是亲戚?你管那老人叫干娘,你们是干亲?”
鲜鲜说:“要说我们也没甚亲戚,多年一搭住着,我从四岁就叫她干妈,润润也叫她干妈,我和润润就像亲姐妹。”说完,她眼盯着王兴,咧嘴笑了笑,抬起衣角擦了擦嘴角溢出的涎水。
从石三圪旦到牛二圪旦没有固定的路,鲜鲜带领王兴拉荒走,从石家出来不远,上了一条夏天浇地用的水渠,沿着渠背走。西北风嗖嗖地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为了避风,鲜鲜引着王兴下到干渠壕里走,走一时再上渠背,下了渠背,又穿过一片红柳林,就瞭见前面荒野中的土房子了。鲜鲜指着一处土房子说:“那那就是我妈家。”
他们一路说着走着,走着说着,没觉见累,就到了鲜鲜妈家。
鲜鲜妈住的牛二圪旦是个只有七八户人家的小村子。鲜鲜妈家有两间矮小的土房子,没有院墙,更没有像石家那样的牛棚马圈之类的设施,显然是个贫穷人家。鲜鲜说,她妈家的两间房,一间住人,另一间当仓房,堆放些农具之类的破烂东西,还有秋天打下的粮食。
鲜鲜妈家的房子,当然也是那种进了门就一览无余的格局。王兴进门后,看见这家里屋地上只放着水缸,还有两个装粮的黑毛口袋,再无它物。
鲜鲜爹妈见鲜鲜领着个穿戴整齐的陌生男人进了家,很是惊异,当他们听说鲜鲜领来的是个医官,来给鲜鲜大治疮,那惊异便立马变成了欢喜。鲜鲜更是舞动着眉眼,以给石家孙子治病为例,说生生昨个儿病得快断气了,他娘娘都备好了枳芨,就要往外扔了,这医官来了给吃了一包药,打了个针,立马就好了……说得神乎其神。鲜鲜大本来盖着个白茬羊皮袄歪躺在炕上,听着女儿的讲述,挣扎着坐起,咧开嘴对医官送了个憨笑。鲜鲜妈听着,一声接一声“哎呀”“哎呀”,以表示惊讶。“快叫医官给看看。”说着扶鲜鲜大扭转身子,掀开他披的羊皮袄,请医官看他背上的疮。
鲜鲜大宋栓小坐在炕上,看样子有五十岁,或许四十大几岁,中等身个儿,一副精瘦的身子,一张瓜子形瘦脸;也许是因为生疮日久躺炕,心里愁苦的原因,面色显得十分憔悴。
王兴还是进家那一道程序,摘掉兔皮帽子,脱下黑布挂面儿羊皮袄,递给鲜鲜放在一边。他脱鞋上了炕,坐在了鲜鲜大身旁。
他朝鲜鲜大背上的疮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像是并不急于为鲜鲜大治疮,叫他再披好羊皮袄,和他拉开了话,问鲜鲜大:“你是府谷人?”
鲜鲜大说:“是府谷小圪垯人。医官咋知道?”
“听你家女子说的。”王兴笑了笑,又说,“府谷离山西省不远,我是山西人。山西有个叫关云长的人,你知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