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套母亲⑥
发布时间:2023-02-10 10:02:50 文:李廷舫 编辑:雷丽娜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石家儿媳在后炕擦拭出一片更显干净的地方,就请医官去坐。石家儿媳转身去揭开了大锅,盛了圪堆堆一碗猪肉烩菜,又夹了一大块白面蒸饼放在一只盘子里,一起端了过来,放在了医官面前的炕面上:“吃吧!”

  这时石六子推门进来了,石家儿媳又盛了一碗菜,夹了块蒸饼放在上面,递给了他。

  王兴对石六子说:“上炕吃吧!”

  “不啦!”石六子接了碗,就圪蹴在地上吃起来。

  这又是王兴爱吃的饭菜。刚才石家儿媳揭开锅盖时,王兴就凭着嗅觉和经验,知道她做的是这种蒸饼烩菜了。

  王兴吃的这烩菜,几十年后定名为河套烩菜,成了河套地区及周边千里闻名的特色菜肴。其做法是,先将肥瘦兼有的猪肉切成大片,放在烧热的铁锅里拦炒,待炒出油来,用调料炝锅,倒少许酱油后再加适量白水煮沸,随后将切好的腌制酸白菜放入锅内,慢火烩炖,直到将一锅肉菜烩炖得绵软柔和,似融为一体,即可盛来食用。这样的烩菜,肉块不管肥瘦都香而不腻,酸白菜别具浓香。当然,烩制过程中,亦可加此粉条、豆腐、土豆之类的副料。

  王兴当下吃的这烩菜,做法却没有这么复杂,也没有什么副料,甚至连酱油也没有,光是猪肉和酸白菜加了盐加了水烩在一起,根本没有将猪肉拦炒那一道工序,也许这家人做猪肉烩菜从来就没有过拦炒这一道工序,也许因为娃患病害怕干锅,就省去了拦炒这一道工序。石家儿媳早早起炕,点着油灯,洗了脸,就动手将昨晚六子从房皮上拿回的猪肉切成大片,又捞了酸白菜切好,就堆在大铁锅里烩上了。这样烩得时间长了,肥肉上的油照样能耗出来融入菜中,而酸白菜经过油的长时间浸润,照样绵融香美。菜烩得差不多了,石家儿媳又将经过发酵的白面擀成饼,抹了些许胡麻油,卷起,切开,按成饼状,放在菜锅上去蒸。盖了锅,灶下继续慢烧小火。这样一阵儿过去,饼蒸熟了,菜也更绵了,一锅香美的蒸饼烩菜就大功告成了。

  王兴吃得很香美,也很实在,圪堆堆一大碗猪肉烩菜全吃了,石家儿媳又给他碗里加了一勺子猪肉,他也吃了,吃了两大块蒸饼。他吃这么多,有两方面原因,一是石家儿媳做的这顿蒸饼烩菜格外好吃,石家婆媳也不住地鼓励着让他多吃,他看得出,她们是真心实意,他吃得越香越多,她们就越高兴;第二方面,他年轻,饭量确实大,常年走村串户,走到哪里吃饭都不拉假,必须填饱肚子,因为他知道,吃了这顿,下顿还不知什么时候到哪里去吃,弄不好就要饿肚子。

  就在石家儿媳郝玉润在屋地上走来走去地活忙,做饭擦炕以及给他端饭添菜的时候,王兴才以一个男人的目光几次瞄视这个年轻的女人,也才发现这石家儿媳原是个美人儿。王兴这两年在河套乡间跑,常常发现有一些让他惊艳的美女,他心里捉摸,这荒野之地怎么有这么美妙的女子,也许是受了南面流淌的黄河波光的滋养,也许是吸纳了北面不远阴山和草原的灵气?也许都不是,而是沿袭了远乡故土的美好。这一带人多来自陕北府谷、神木等地,在陕北素有“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之说,都言米脂出美女。府谷、神木都离米脂不远,属一脉水土风情,也出美女。也许眼前这石家儿媳就是从那里过来的美女坯子或她们的血脉?她一副鸭蛋形脸盘,一双细长的若漾着秋水微波一样的眼睛,可谓眉清目秀;也许是因为生活中有着太多的愁苦,那脸面和眼神中都隐隐含着忧郁,但这忧郁神情似乎更让人产生诸多遐想更让人心疼心动;也许是这一冬天她不曾出外劳作而免受风吹日晒,面皮儿显得十分白皙;也许是此刻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走来走去不免有些羞涩,也许是因为这医官神奇地治好了她娃的病,她那略带羞涩的眸子中不时闪动着愉悦的光波,脸上也时现喜色。这时她就益发显得美妙动人。她细高身条儿,一身厚重的棉衣也似乎没有掩盖她娇好的身子,一举一动都在显示着她美妇的魅力。

  王兴在这美妇的服侍中美餐完毕,石家儿媳郝玉润收拾碗筷工夫,他从药褡子里取出一小包药,递给了坐在炕上抱娃的白三女,说:“这包药留下,娃要再发烧,就给吃上。”

  白三女接了药,立出现不舍的神情:“医官,你要走啊?”

  王兴说:“娃的病好了,我就走啊!”

  白三女说:“医官,我是说,要是你不嫌弃我们,就多住一天。”

  王兴说:“大娘,我嫌弃甚,城里还有人等着我去给看病,再说我来时骑的刘先生的毛驴,得给人家还回去,怕人家急用。”

  白三女知道医官说的刘先生是她家姑舅女婿刘子静,便说:“他一个教书的,毛驴有甚急用?你不用管他,在这多住一天。”

  “不啦,大娘,我走呀!”王兴说着就去穿皮袄,戴帽子,一手提起了药褡子。

  “医官先别忙!”白三女见留不住他,急忙抱起孙儿,下了地,把娃送到儿媳怀里,又转身爬到炕上,伸出右手,从叠好的被子底下掏出一把什么东西,攥在手里,下地走近王兴,“医官,这个给你!”说着拉过王兴一只手,就把她手里的东西按进了王兴手里。

  王兴张开手一看,白三女给他的竟是一把白花花的银元,还带着从火炕上吸收的热气。他有些吃惊了。

  清朝到民国年间铸制的银元,也称大洋,多少年在民间流通,但在河套乡间却并不多见。这老太太竟有这多的银元?王兴将这些银元托在手掌上看了看,却没有装进自衣的衣袋,而是收回手指,把它们攥住,又按回白三女手中,诚心诚意地说:“大娘,这个我不能收!是刘子静先生让我来给你家娃治病的,我和刘先生是朋友,你家和刘先生是亲戚,我怎能收你的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