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样想着,就起了炕,穿好棉衣,下地穿好鞋,又穿了那黑布挂面的半身羊皮袄,戴好兔皮帽,就轻手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天气很冷,干冷干冷,冷气一丝丝扑在脸上,刀刮一样疼痛。当地俗话“三九四九,冻烂石臼”,他知道,这几天是这里一年中最冷的时候。他站在院里停了停,朝中间屋的门窗看了看,听了听,听见屋里似有响动,估计是这家的婆婆或儿媳也起来了。他此时不便去惊动人家,就举步朝院外走去。
他素有早起习惯,这两年在后套乡村跑着,不管住在谁家,都早早地起炕,冬天不管天有多冷,都要到村外野滩里绕一圈,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找个合适的处所解决他每天早起后需要解决的问题,也顺便看看当地的地形村貌,已成了习惯。绕一大圈之后,再回住处,若有条件,就洗一把脸;若无条件,脸也不洗,就等着吃饭。
这医官名叫王兴,是个有来头的人物。至于怎样的来头,这里暂按下不说,先说这回他从外面绕一大圈回来,见院里中间屋顶上正袅袅冒着炊烟。石六子也起来了,正在院前的井旁给马和毛驴饮水。后套地方赖于黄河浸润,地下水位较高,打口井并不用花费很多力气,所以一些人家就在自家院前挖个井,用水很是方便。他走过去和石六子搭话,说些关乎马和毛驴的事。不料白三女在屋里听见了他们说话,隔着窗子喊:“六子,外面冷,快叫医官回家!”
王兴知道这家婆媳都起来了,就走过去,推开屋门,进了家。
河套农家,这样格局的房子有个特点,也说不清是优点还是缺点,就是你一进家门,就可把屋里的景象一览无余。这时天已大亮,屋里一切情景都已清晰可见。
王兴进家后,第一感觉是,屋里的情况和昨晚大不一样了。首先从灶前站起来迎接他的是这家年轻的儿媳,王兴的目光并没在这年轻媳妇的身上停留,而是迅疾地投向右面的大炕,见婆婆白三女正抱着孙儿坐在炕上,她的孙女兰兰坐在奶奶对面,逗着小弟弟玩耍;而她的小弟弟生生,也就是昨夜晚那个病儿,此时坐在奶奶怀里,扑打着两只小手,在跟着小姐姐呀呀学语。
王兴见了这情景,心里立感到一阵轻松和欣慰,也感到有些意外:娃的病竟好得这么快!昨夜晚给娃服了药,打了针,他就肯定他的病会好的,却没想到好得这样快。娃的病好了,这让王兴又多了一份成就感。同时感到自己是幸运的。这两年在河套行医,他常常遇到这样药到病除的事。难道真是自己医道高明吗?他有时独自这样想着,又独自感到好笑地摇摇头。他很快就想明白了,不是什么自己医道高明,而是药的效力。这蛮荒之地,古来缺医少药,更没有过西药,这里的人们压根儿就没有过辈辈遗传的抗药性,所以人们有了病,给用点药,就常常能收到药到病除的效果。何况他昨晚给娃用的针剂是时下被视为神奇药品的奥尼锡林,是他仅存的大约三分之一支的奥尼锡林。
白三女见医官进了家,急慌地将孙儿放在炕上,要下地。可孙儿生生立即扑回奶奶怀里,“哇”一声哭了。白三女又赶紧把孙儿抱起。
王兴说:“大娘你别动,就在炕上,咱坐着说话。”说着脱下皮袄,摘下皮帽,放在一旁,挨近白三女坐在炕边上。
白三女这时心中有千恩万谢,要对医官表达,可是还未及张口,眼里倒先流出了泪水,声音颤抖着说:“医官你真是神仙,救了我们娃的命,你的药真灵,吃了药,打了针,娃黑夜就吃开奶了,睡一黑夜就好了。”
“医官,你救了我们一家!”正蹲在灶前烧火的石家儿媳郝玉润说着,就朝着王兴跪下了。
“别,别这样!”王兴慌忙下了地,对跪在地上的石家儿媳张开两只大手,却一时不知所措。
“这娃要有个好歹,我们这家人就没法儿活了!”石家儿媳抽抽咽咽地说着,抬起衣袖擦着眼泪,转过身去,自行将跪式转为蹲式,继续对着灶膛添柴烧火。
“好了就好,娃病好了,比甚都强!”王兴又坐回炕边,和坐在前炕抱娃的白三女拉话。似乎到这时,王兴才闻见了从锅里散发出来的饭菜香味,他知道锅里做的什么饭菜了,立马引起了食欲。
过了一会儿,白三女问依然蹲在灶前的儿媳:“饭行了吧?”
儿媳从灶前站起,边说 :“行啦!”
“那就赶快收拾,让医官吃饭!”白三女说完,又朝外面喊,“六子,回家!和医官一搭儿吃饭!”
石家儿媳郝玉润就开始做起让医官吃饭的准备,先是拿起一块抹布去后炕擦抹。
石家的炕是一铺红油炕。什么是红油炕呢?当时河套地方一般农家,炕上都没有炕席,更没有炕毡,裸露着泥土的炕皮,称土炕。有的较为富有的人家为了让土炕光溜些,干净些,就通过实践摸索出一种特殊的工艺,即把米汤倒在泥土炕面涂抹,直抹得米汤和炕面的胶泥融为一体,形成了较为光滑的炕面;这样还不够,还要用抹布蘸上些许胡油,在炕面上反复擦拭,以至每天擦拭不止,直擦得炕面由土黄变为暗红色,且油光可鉴。这样的炕便称红油炕。眼下石家儿媳用抹布擦拭的就是这样的红油炕。
在石家儿媳擦炕的时候,王兴看到她家屋地靠北墙还摆放着一口半新不旧的两节子红躺柜,这可是当时河套农家不多见的。昨夜晚他进屋后就忙着给娃治病,也许是屋里光线昏暗的原因,他并没有注意到这家里还有红躺柜。
石家房大,炕也大。靠窗连着锅台的一面,称作前炕;靠房后墙的一面,叫后炕。这是河套人家对炕的划分的普遍称谓。此时,白三女抱着孙儿坐在前炕,自然后炕就成了招待医官吃饭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