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白三女正在西间里煮面。石六子蹲在灶前烧火,一把把将干柴送进灶口,火着得“啪啪”响。火烧滚了,白三女就将案板放在锅台上,左手拿了切成长条的面,用右手揪,一片一片揪在滚水锅里……这样一条一条、一片一片揪完了,锅里的水依然翻滚。她拿起一把铜勺在锅里搅动了几下,片刻煮好了。石六子停止了烧火。白三女端来一个瓦盆,放在锅台上,然后端起大锅,“呼通通”将半锅面片倒进盆里。她赶忙从锅台上抓起块抹布把铜勺抹干,勺里倒了大半勺胡麻油,入进灶口里的火上烧烤,油热到了一定程度,拿出来,把先已切好的一把葱抓起来洒进滚油里,只听“哧拉”一声,转眼油勺入进了面片盆,随着盆里油花和葱花的飘起,散发出扑鼻的葱香和油香……
白三女将煮好的面片端回中间屋里,放在锅台上,立刻舀了一大碗,送过去给医官吃。又回头让石六子自个儿拿碗去舀。
当时河套农家,吃饭都不用桌子,不用炕桌,也不用地桌,不是他们不用,而是一般农家根本没有这样的家什,像石三圪旦石三家这样的殷实人家也没有这等家什。一般穷苦人家,吃饭时端上饭碗,随便找个什么地方圪蹴下,或坐在土炕上,吃就是了。石家是这里的殷实人家,又是招待客人,就有些不同。只见白三女又拿起块抹布,在光滑的红油炕面上抹了几下,抹出一小片儿显得干净的地方,放了一碗咸菜,请医官坐在炕上吃。石六子则凑近炕边圪蹴在地上,陪医官一起吃。医官常年在乡间跑,对这样吃饭已经很习惯了。也许是饿了的缘故,也许是白三女做的这面片儿真的与众不同,吃着真香,他连吃了三大碗,头上和身上都冒出了汗水。
医官吃饭的时候,白三女又小心翼翼地去看她的孙儿,头伏在儿媳怀里,耳朵贴住娃的脸听他喘息,轻声地说:“像是好些了。”
儿媳郝玉润说:“像是出汗了。”
医官听了,放下饭碗说:“出了汗,就不要紧了。”
白三女看着医官,原本充满愁苦忧伤的脸上终于显出了些许平和,露出了一丝笑容。
二
这是一个异族另类在中国大地上肆虐横行的年代,是中华民族在危难之中奋起抗争和殊死决战的年代。这个夜晚,灭绝人性的侵略者们可能正在某个地方烧杀抢掠,而国家的精英们也正为捍卫国家的尊严和人间的正义而殚精竭虑地谋划着,奋不顾身地战斗着……河套同样是战场。此前一年多天气,傅作义将军秉持国共合作、共同抗日的原则,在共产党人的配合、支持下,在河套发起和指挥了突袭包头、绥西会战、收复五原三个大仗,狠狠打击了日本侵略者的嚣张气焰,粉碎了日军欲经河套西窜的阴谋。这三次大仗打得十分激烈、火暴,但这个叫石三圪旦的小村却没有受到惊扰,也许是日本鬼子嫌这小村太小太穷而不屑一顾,也许因为它的位置远离了战场,尽管村庄有人也听说后套某个地方在打仗,却不曾听到枪声,不曾闻到火药味。
倒像是这个叫石三圪旦的小村被世界遗忘了。
此刻,夜空笼盖的荒野是这般岑寂、空旷,像掩藏着什么令人不安的神秘。夜深风也小了,风吹草木的沙沙声也渐渐隐去,石家圈棚里的牲畜也像是入睡了,也听不到狗吠。那阵儿医官问起,石六子说,这里九户人家,没一户养狗,就连石家这样被视为富户的殷实人家也不养狗。究其原因,小村人们都说养狗没用。尽管说时下后套地方常有土匪袭扰,离着不是很远的两狼山里也时有恶狼出没,但无论土匪还是恶狼,都不曾光顾过这个小村。所以这里的人们就淡薄了防盗防狼意识。再说穷人家也没什么可供盗贼得手和恶狼饱腹的好东西。这样也就不必为防盗防狼而养狗,让它白白地吃一份吃食。
这里原属蒙古人游牧之地,后经官府与蒙古王爷合谋,各得利益,同意“放垦”,就引来了从陕北和晋西北等地来的走西口的汉人。原住草地蒙古人,所住蒙古包从不锁门,也不知锁头为何物,游牧者骑马来了,不管谁的蒙古包,弯腰进入,自己动手,自管吃喝,吃饱喝足走人,属正常事,从不听说有谁顺手牵羊拿走什么东西的事。这些走西口人,走草地随胡礼,也学习和延袭了蒙人的开放式,在这近乎蛮荒缺少文明建设的土地上,形成了纯朴的民风。
昨晚,给娃喂过药,打过针,医官和石六子吃过饭,就小半夜了。白三女领医官来到西间屋,在大炕的靠窗部位铺了条半新的羊毛毡,拉过条旧棉被,放了枕头,对医官说:“医官睡前炕。”又出了门,片刻在外面提了只瓦盆放在屋地上,又说,“黑夜要尿……”
医官说:“大娘你快去睡吧,这里你不用管了。”
白三女走后,石六子要去给他们骑过的马和毛驴添草,医官也跟了出去,他要去做每晚睡前必做的一件事。就在这时,医官感受到了荒村的格外的空旷和岑寂,也感到这个夜晚格外寒冷。
医官和石六子同时回到屋里,上炕睡觉。
俗话说:“家暖一铺炕”。医官睡在热炕头上,一阵儿被窝里就有了热乎气儿,越来越热乎,他和石六子说了几句话,就睡着了。他进入了梦乡。
石家没有养狗,却养着鸡,还有公鸡。第二天黎明,医官被石家的公鸡叫醒了。他睁眼看了看窗纸,已白麻麻透进亮光,但屋里却还黑乎乎的。
他醒来头一个念头是:也不知那边的娃怎样了?他相信他会好起来的,他给他用的不是一般的药。再说如果娃黑夜里有什么情况,她们会来叫他,黑夜里她们没来叫他,说明娃没什么需要叫他的情况;没什么需要叫他的情况,说明这娃的病肯定是好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