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官给娃喂药时,郝玉润专心地抱好娃,不时挪动着身子,调整好角度,好让医官给娃喂药。而白三女立在炕边,向前探着身子,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神情,看着医官给娃喂药。此时,她好似进入了梦境,眼前恍惚出现了她家老汉石三,他的儿子石贵元,他们都和她一起,看着医官给娃喂药……待医官给娃喂完了药,她好像才从梦中醒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暗暗地祈求着神灵,也祈求着冥冥之中的老汉,保佑她家的孙子能够药到病除,转危为安。
“医官!”白三女依然那样小心翼翼地用带有询问的神情看着医官,轻唤了一声,却不知说什么好。
医官这时也不知该跟她说什么好,一脸专注神情,又把手伸向药褡子。他从药褡子里取出一个针管,在针管上接了一根针,又取出一个小药瓶,像变戏法一样,又取出一个大点的玻璃瓶,从玻璃瓶里取出一个带有浓烈酒味的小棉球,擦拭了那根针,就将针插进小药瓶,把药吸在针管里……他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操作完了,才抬头对着看他的白三女和郝玉润说:“给娃打一针,在屁股上。”
白三女这时才知道,请来的医官原来是个洋医官。当年在石三圪旦,人们只见过用中草药给人治病的医官,见过春天里给娃们种牛痘的种花先生,却还没见过打针给人治病的医官,但听说过,都把这样的医官称作“洋医官”。白三女看着这洋医官,心里又多了份神秘和虔敬,赶紧让儿媳把娃抱正,她上前掀起裹娃的被子,露出娃的屁股。
医官拿过带有酒味的小棉球,在娃的屁股蛋一个地方擦了几下,就在白三女瞪着眼睛不知所措时,他迅疾地把针打了进去。娃感觉到了疼痛,“哇”地哭了一声,但那声音很低微、很短促,立时就停止了。就这娃的很低微、很短促的瞬息哭声,却让白三女像似接到了娃的生命信息,她又长舒了一口气。
医官往药褡子里收拾着东西,边说:“再给娃喂些水,多喝些水,一阵儿就好啦!”
他说这话语气很轻松,好像很肯定。这时,原来似呆滞了的娃的母亲郝玉润看一眼医官,眼里立时涌满泪水,就把脸向着怀里的娃俯了下去。
屋里的紧张气氛似乎缓解了。白三女从锅里舀了半碗水,递给儿媳,让她给娃喂。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就急忙转身去洗了手,拿了一只瓦盆,开了靠屋地墙角放置的一只木柜,边挖着面,边扭头对愣在屋地中央的石六子说:“快上房拿肉。”
石六子就转身出了屋门。
医官知道了老太太是要做饭,便问:“大娘要做饭?”
白三女说:“就是,医官跑这远的路,肯定是饿了。”
医官笑了笑说:“别说,头一顿饭还是半前晌吃的,这阵儿还真有点饿了。大娘要做甚饭?”
白三女说:“我给烙油饼,猪肉烩菜。咱家一进腊月就杀了猪,肉在房皮上放着呢。”
医官说:“大婶,油饼就不要烙了,费事不说,娃病着怕油干锅。”
白三女:“我去西房烙。”
医官说:“那也不用烙。大娘,我是个整天价跑着吃百家饭的人,走到哪儿也不客气,今天咱就揪面片吃吧,又省事又快,我走到哪就爱吃面片儿。”
白三女想了想说:“也行,我就和揪面片儿的面。”舀了水就要和面。
这时,坐在炕上给娃喂过水的郝玉润说:“娘,你上炕抱娃,我来做吧!”
白三女说:“不用,你把娃抱好就行了。”
说话间,石六子就取回了一条子冻猪肉。医官在河套乡村跑了两年多时间,知道当地乡俗。这地方农家住的土房,都是平顶,只是稍有斜坡,以便夏季走水。这样的平房顶,被称作房皮。房的一侧,用土坷垃垒个类似楼梯一样的阶梯,称作房梯,直通房皮,上去下来十分方便。这样的房皮,秋天可用来晾晒粮食,冬天进入腊月,养猪的人家杀了猪,就用土坷垃在房顶上叠个小土仓仓,用泥抹好,把肉放进去。这样的土仓仓被称作肉仓子,留个小小的仓门儿,要吃肉时,只需上房把挡仓门的一块土坷垃扳开,取出肉来,再把仓门挡住。这样的储肉方式,倒也便捷、安全。虽说当年河套地方常有土匪出没,却不曾听说谁家放在房皮上的猪肉被偷走。再说房梯,还可登高远望:“上房瞭一瞭,瞭见个王爱召……”王爱召是一蒙古寺庙。
白三女和面工夫,医官看了看石六子取回的那条子猪肉,转脸对白三女说:“大娘,这猪肉冻得当当的,一半会儿也消不开,咱今天就吃面片,猪肉明天再吃。”这会儿他肚了真是饿了。
“也行。”白三女和好了面,在后炕放了面板,又对石六子说:“六子去西房烧水,正好把炕烧热些,今黑夜医官和你住。”
石六子转身去了,白三女就开始擀面。
一般吃面片、面条的面,讲究和好了放一会儿,叫作“醒一醒”,等面“醒到了”,再揉一揉,再擀,又好擀,吃着又筋道。可此时,白三女知道天太晚了,医官也饿了,和好了面就顾不上再“醒”,只是不住地揉,揉好了就擀。一阵儿就擀好了。她放下擀面杖又拿起刀,把擀好的一张面切成二指宽的条条,就连案板一起端起来,拿到西间去揪、去煮了。
白三女出了屋门,这屋里立时又变得静悄悄的。医官坐地炕边,朝抱着娃的年轻女人看了一眼,轻声问:“娃咋样?”
“喘气均匀些了,是你救了他一条命。”郝玉润低声说着,不禁又低头饮泣。
医官安慰地说:“不怕,明天就好了。”
屋里又静下来,很静很静,静得能听见睡在炕上的女孩兰兰轻轻呼吸的声音。她睡得很香甜,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