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白天傍晌时候,白三女就打发本家侄儿石六子骑马去了县城,让他去找刘子静给请个医官。刘子静女人和石家是姑舅亲,虽不是亲姑舅,但也不算远。石贵元叫刘子静表姐夫,刘子静又曾是贵元的老师。刘子静在县里算个知名人士,请个医官给娃看看病并不是难事。可是六子走了大半天了,从白昼等到了天黑,也还不见个人影儿。此时,郝玉润把烧得火炭一样的生生紧紧抱在怀里,低下头去,两眼盯住娃,细心地谛听着娃似有似无的呼吸,生怕他甚会儿断了这一口气。婆婆白三女和孙女兰兰,一老一小四只眼睛,都含着焦灼的小心翼翼的神情,片刻不离地盯着郝玉润怀里的娃,连喘气也轻轻的。白三女是个经见得太多太多的性子刚强的女人,她在焦灼和愁苦的煎熬中极力保持着头脑的清醒和镇静。刚才她出了趟屋门,悄悄走近院前的柴堆,找出了一捆子枳芨,还找了根草绳,备在了那里。她想娃一旦有个长短,就得去找个人,用枳芨草把娃裹起来,送到村后的野滩里去。她想着这些,心里像刀剜一样痛。老天爷呀,石家这是咋啦!
白三女又想起侄儿憨憨,这娃腊月初九就离家走了,也不知去了哪里?白三女倒不怕他在外面闯甚大祸,只怕他傻傻呆呆的,在外面冻着饿着或受人欺负……
白三女想着家里的乱事,目光投向了放在灶台上的麻油灯,似乎想从那微弱的灯光中看出一点什么兆头,什么希望……却见那如豆的灯光比原来更小了,更微弱了,像是就要熄灭的样子。定是灯碗里油不多了,“人死如灯灭”,她想起乡间流传的这句带着晦气的俗话,心里一惊,就轻轻推开依在她身边就要入睡的孙女兰兰,回手拉过个枕头,让她睡下,顺手拉了件什么衣裳给她盖在身上,急忙下地,摸索着找出油壶,去给灯添了麻油。灯果然就亮些了。
正在这时,白三女听见外面有动静。先是听到人和马走路的响动,接着就听见马打响鼻的声音,还有人低声说话……她心头震颤了一下,断定是六子请来了医官,回头对儿媳说:“你转过身子抱娃,别叫凉风吹着。”就开了屋门,来到院里。
院里黑咕隆咚。她看清了院里有两个人,一匹马,还有一头驴。两人中一个正是身材瘦小的六子,走近她说:“三妈,医官来了。”就转身一手牵马一手拉驴向西墙那边的马棚走去。医官就站在她的面前。
“快回家。”她怀着请神一样的虔敬心情,拉开屋门,把医官引进家里。
当时,河套农村普通人家的房子,几乎都是同样的格局:都是坐北朝南,每一间基本呈正方形房框,房框里基本一分为二,一半是屋地,另一半是从北墙直通南窗的大炕,与大炕相连的是挨近屋门的锅台。这样格局的房子,你一进屋门,就会把这个家里的一切一览无余。
医官带着一身冷气,随白三女进了家门,朝炕上瞥了一眼,便知道炕上坐的满面愁苦的女人便是病儿的母亲,也便知道引他进家的老人是病儿的娘娘——当时河套人对奶奶的称呼。
医官是个高高大大的男人,看样子有三十岁。一张憨厚的长方脸,浓眉大眼。他进屋朝炕上瞥了一眼之后,放下手提着的药褡子,摘下兔皮帽子,又脱下挂着黑布面儿的厚重的半身羊皮袄,就站在屋地上搓动一双在外面冻得冰凉的几近僵硬的大手。
白三女静静地立在他身边,用含着乞求和希冀的目光盯着他,半晌轻声说了声:“医官?”
医官明白老大娘目光中所有的含意,他搓过手,身上的冷气似乎也散去了一些,这才走近炕边,目光向着年轻女人怀里的病娃投过去。白三女赶紧端过油灯,好让医官着个仔细。医官看着病娃,便开始询问,白三女便向医官述说起娃的病情:“从打夜儿个黑将来就发烧,还咳嗽……”
医官听着白三女的述说,就打开了药褡子,边说:“大娘不怕,你烧点开水吧!”
正好这时石六子推门进来,白三女就叫他赶快去外面拿柴。
白三女这年五十岁,在这不到一年的天气里,她每天在愁苦和煎熬中度日,原本的黑发不知不觉间已化作一头银丝,但她内心依然保持着强硬,做营生也依然显得精巴利落。她倒着一双小脚,在屋地上走动着,往大铁锅里添了两瓢水,等六子拿回柴来,就蹲在灶前点着了火,一把把往灶膛里添柴。头却依然抬着,用含着希冀和祈求的目光看着医官。
医官表面上看似沉静,嘴上说“不怕”,其实他心里知道问题是多么严重,这小儿患的是急性肺炎,已是奄奄一息,若不及时救治,恐怕连这一黑夜也过不去。“看来得下点血本啦!”白三女烧水工夫,医官心里想着,就坐在炕边,找出了给病儿口服的药。这药面是他早已配好了的。他在后套这地方跑了两年多了,通过实践摸索,已知道当地一年四季中大人娃娃各人群常患的疾病,并研究出了针对各类常见病症的处方,加工出了中西药配合的各样丸散成药。现在他从药褡子里取出的一小包药,就是他自己配制的,名叫小儿清瘟散。
白三女烧开了水,舀一碗放在医官面前。医官让白三女再拿来一只碗,他打开小纸包儿,将药面儿倒入空碗,又拿出他自备的一只木质小匙,一匙一匙舀了开水,倒在放药的碗里,然后搅伴。药拌好了,他又对着药碗吹了两口气,感觉那药液的温度正好,就凑近抱着病娃的满面扰伤的年轻女人,让她把娃抱好,由他亲自一勺一勺、一点一点地把药液送进病娃已经烧得干燥的嘴唇里。他知道,小儿病到这个程度,喂药是很困难的,所以他要亲自给他喂。奇怪,这娃迷迷糊糊中竟像是很配合,让他并没费多少力气,就把拌好的药液喂进了他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