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套母亲①
发布时间:2023-02-02 10:21:14 文:李廷舫 编辑:雷丽娜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 开栏语 — 

  连载是报纸的传统栏目,一部高质量的连载作品具有文学性、新闻性、艺术性、趣味性、知识性等多重属性,人们看了这一部分急着想看下一部分,如饥似渴地盼着第二天的报纸。曾几何时,有人天天把报纸上的连载剪下来,集成册子反复欣赏。

  为了满足读者对连载的需求,即日起,本报开设连载版面,相继推出有影响力的小说、报告文学等。

  第一篇推出已故内蒙古知名作家李廷舫的长篇小说《河套母亲》,本小说获内蒙古自治区文学创作最高奖“索龙嘎”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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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

  李廷舫,山东寿光人,中共党员,1965年毕业于内蒙古师范学院中文系。

  历任临河县委干事、记者、教师,巴彦淖尔盟文化局及文联创作员,《草原》部、室主任,临河市副市长,内蒙古作协秘书长,专业作家,文学创作一级。1963年开始发表作品。1990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中短篇小说集《风流儿女》《降伏恶魔的人》《命运女神》,散文集《昨日情缘》等。中篇小说《美妙的旅行》获内蒙古1975—1980年文学创作奖,短篇小说《迷人的河套》获内蒙古文学创作索龙嘎奖,电视连续剧《黄敬斋》(编剧)获全国少数民族题材电视剧骏马奖,电视连续剧《老冒小传》(编剧)和《黄敬斋》(编剧)获内蒙古艺术创作萨日娜一等奖。

  

引言


  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喻地理及人世之变迁。套用这句俗语来形容这片被称之为后套的土地,当说“三千年河南,三千年河北”。

  滔滔黄河自巴彦喀拉山发源,流经黄土高原,在宁夏至内蒙古西部及蒙、晋、陕交界地区拐了个几字形大弯,圈住了一大片土地,古称“东距山西偏关头,西距宁夏,可二千里”,即“河套者”。这“二千里”被后人称之为“大河套”。

  被称之为后套的这片土地,本是“大河套”的一部分。当初黄河越青铜峡奔腾而出,其主流向北直奔阴山,受到阴山阻挡而转向东流,正好将这片土地环抱于河南,古称“河南地”;可是自清朝顺治年间,由于地理变化,沿阴山流淌的黄河水逐年减弱,以至断流,黄河主河道南移,把这一大片平原抛在了河北。自此这片东西八百里、南北百余里的平原被称为后套。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原本的后套平原却在民间沿用了河套的大名,被称为河套平原,爬山歌也唱:“南临黄河北靠山,八百里河套米粮川”。倒让人以为后套即河套,河套即后套也。

  河水奔流,岁月悠悠,叫河套也好,叫后套也罢,多少年来,这片土地上发生和演绎着多少人间悲欢离合的故事,又有多少爱恨情仇,随着黄河波浪滚滚流逝,流逝……

  悲欢离合,爱恨情仇……这里要讲的故事,最先就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一个小小的荒村。


  第一章


  一


  黑暗正伴随着时光的脚步和寒冷的淫威一同降临,笼罩了这个名叫石三圪旦的荒村。这里只有稀稀拉拉零散分布的九户人家,夏秋季节,这九户人家的土房或茅庵,有着荒草、树木及庄稼地的围拢、掩映,房上不时飘起袅袅炊烟,倒能显出些许生气;到了冬日,大地脱去了天赐的彩色外衣,满世界变得灰秃秃、白茫茫的,连那炊烟一冒出烟筒,便也立时被西北风刮失殆尽。白天一眼望去,一片荒凉、冷落;夜晚黑魆魆的,更显得死寂。

  这零散分布的九户人家,谁也不挨谁不说,其中八户人家,都是光有一间或两间裸露的土房,或光有一间茅庵,都没有院墙,房前人畜踩出的一小片不长草的硬地,就算是院子了。只有位居中心的一户人家,不仅赫然有着一溜三大间土房,而且有土墙围成的一个大院子,院里靠西墙还有仓房及马圈、牛棚、猪圈、鸡窝之类的设施。尽管院墙低矮不足三尺,也足以显示出这户人家的与众不同了。还有与众不同的是,这院子后面,长着一片茂密的白茨。白茨,当地人也叫哈冒儿,是生长在沙地上的一种类似灌木的草本植物,或者说是一种介于草本和木本之间的刺柴。这东西长起来很是威风,一般能长七八尺甚至更高,枝叶向四周伸展,一扑拉一片,形成一堆一堆或曰一丛一丛的白茨圪旦或叫哈冒儿圪旦。这东西可用作烧柴,也可用农家杈墙,后套地方有过“哈冒儿杈墙墙不倒”之说。这片白茨,长得甚是茂密葳蕤,枝枝杈杈纠结在一起,为这院子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人们说,就这片白茨,是这户人家的“风水”,不然他家的日子怎会过得那般殷实!

  这个院子,就是这小村的拓荒者石三的家。一年以前,这户人家的日子着实为人称道羡慕。就说三间大房子里,往日里东间住着石三和白三女老两口,中间是儿子儿媳的居室,西间住着石三家亲侄儿子憨憨和本家侄儿子石六子。儿子石贵元在外面上学、教书,老石三领着两个侄儿子在家种地,日子过得井然有序,亦可为家道殷实。可是自今年正月,这家人却祸事临门,接连地遭受灾难。

  正月十五黑夜,院里突然闯进一伙子荷枪实弹的官兵,将石三的儿子石贵元从被窝里拉出来,五花大绑抓走了。不久便传来石贵元在押解途中逃跑,被乱枪打死的消息。石三寻找和设法营救儿子跑了两个多月没有结果,此后一病不起,夏天六月十六那天离开了人世。眼下,被石三和石贵元丢下的白三女和郝玉润婆媳二人,又正在这里经受着痛苦和焦灼的煎熬。

  西北风一阵紧似一阵,挟裹着寒冷,催赶着夜色,刹时笼罩了这个荒村。石家院子里死一般沉寂,三间土房,只有居中一间透出暗淡的灯光。

  屋里,灶台上放着一盏麻油灯,黄豆大的灯火纹丝不动,像一只含着忧伤的怪异的眼睛,静静地观察着屋里的动静,随时准备面对这里可能发生的可怕的一切。昏暗的灯影里,一盘大炕上坐着这家的两位女主人——白三女和郝玉润婆媳俩。婆婆白三女身边依偎着四岁的孙女兰兰;儿媳郝玉润怀里抱着两岁的儿子生生。

  说生生两岁,是按当地习惯说的“虚岁”,实际只有一周岁零三个月;兰兰也刚满三周岁。此时生生正发着高烧,喘息声也由原来一阵阵急促变得游丝般细微。这娃从打头天黑夜发烧,这天晌午过后,奶也不吃一口了。婆媳俩把她们以前用过和听说过的小儿褪热解表的偏方都用过了,终不见效。邻近村子又没有医官。白三女看着儿媳怀里的娃,一阵阵想起石三的亲侄儿憨憨,越想心里越着怕。憨憨也是两岁那年就这样子发烧,烧了两夜,好不容易请来了医官给吃药,命是保住了,可是治得晚了,人们说把脑子烧坏了,以后娃就变得傻傻呆呆,成了半脑脑。白三女不想让自己想这些,可是由不住不想,甚至把事情想得更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