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腊八,人们就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该忙啥忙啥,该买啥买啥。真是:律回春节到,老幼尽开颜。烟花灿天地,守岁不知眠。内蒙古西部地区过年的习俗大同小异。置办年货、打扫室内外卫生、祭灶、贴对联、贴窗花、贴年画、穿新衣服、放炮竹、笼旺火、挂灯笼、吃年夜饭、守岁熬年、互相拜年、给晚辈压岁钱、破五扫穷、初七人日,一直到正月十五闹元宵、看社火,好不热闹!巴彦淖尔磴口县、杭锦后旗西部的一些乡镇是甘肃民勤人比较集中的地方,我家所在的杭锦后旗光荣公社就有不少民勤人,我便是其中之一。在民勤人比较集中的地方,除了当地的年俗之外,还有一些别样的特色。先说说祭祖吧。在我童年的记忆里,祭祖是一件十分神圣庄严的事情。父亲虽然没有念过一天书,但做事认真,很注重仪式感。除夕上午,父亲就开始整理不住人的西屋,因为西屋的供桌上供奉着已故先人的牌位。父亲在地面上洒了清水,让慢慢地浸渗着,不能有一点尘土,又用热水将供桌从上到下擦洗一遍,在供桌的上方挂起三轴字画。字画的内容多为先祖的遗训或家风格言。听父亲说,字画是请民勤老家的一位秀才写的,又从民勤带到后套。先人的牌位上都套着一个比较精致的木盒,上面简单绘制了彩色图案,又用桐油漆过。父亲小心翼翼地把套盒一一取下,放到牌位后面,然后让我给一个木制香炉换上新的细沙,给供桌上的油灯添满油。下午,父亲把供品一一摆在供桌上,一块煮好的五花肉、点着红绿颜色的花馍、夹着薄荷的油果、条状的油炸茶食、葫麻盐卷子,这些都是不可少的。天黑后,父亲将屋檐下的灯笼点亮。放了炮竹,父亲领着我和弟弟来到西屋,点亮供桌上的油灯。灯火如豆,屋子里更增加了几分神秘的感觉。我们站在父亲身后,父亲一句话也不说,捻三根香在灯上点燃,对着先人的牌位奉揖,然后跪下三叩头,之后起身把香插在香炉里。我和弟弟学着父亲的样子,虔诚地跪拜。除夕之夜是要敬三盘香的,也就是说这样的过程要进行三次。这对我幼小的心灵是一种洗礼,增加了我对先祖的敬畏。自上世纪60年代,我家除夕夜祭祖的习俗便不再延续。民勤人的年夜饭和后套人的也有所不同。民勤人把年夜饭叫“装仓”,主要是炖猪、羊的大骨头吃。虽不像后套人的年夜饭那样丰盛,又是硬四盘,又是四荤四素的凉盘,又是大鱼大肉大烩菜,但为了这顿“装仓”,母亲也是颇费心思的。杀了猪剔肉的时候,母亲会把猪后座大骨头上的瘦肉多留下一些,同时多留一些羊肩胛骨的肉。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样的一顿大餐,一年只此一次。除夕之夜,祭祖之后就可以“装仓”了。这是孩子最期待的时刻。大人们总是想让孩子多吃一些,特别叮嘱要啃一块大骨头。母亲总说:吃了大骨头,新的一年身体健壮,全家平安。这顿“装仓”一定要剩下一些,寓意新的一年富足有余、美满幸福。“装仓”之后,还有一件事情,父亲每年必做,那就是“摸籽颗”。父亲洗了手,一个人来到牲口的棚圈,给牲口添草料。除夕前,父亲会将饲草铡好堆满草棚,给牲口的棚圈垫上新土,在牛角根、驴尾巴上系上红布条。漆黑的夜里,父亲会在正吃草的牛身上仔细抚摸,而后笑容满面地回到家里。见状,母亲问:“摸到了?”父亲把手伸开,说:“摸到了,你们看!”一家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父亲摊开的手掌上,只见他手心里有一颗麦粒,或一粒高粱,或一粒糜子,或一粒胡麻。原来,民勤人认为牛是最忠诚最能吃苦的牲畜,也是最有灵性最善解人意的牲畜,也是人的好朋友。除夕之夜,如果在牛身上摸到什么粮食,新的一年种什么粮食就能获得丰收。一年四季,牛都要和五谷作物打交道,加之每天要吃各种作物的秸秆,总会有粮食的颗粒掉入其绒毛之中,人们只要细心摸索,总能摸到不同的粮食颗粒。民勤人的这个年俗,给农民带来了不尽的欢乐和新的期许。“打醋炭”也是民勤人的一个重要年俗,至今还在民勤老家盛行。正月初三上午,家里的火炉烧得通红。父亲找来一把大铁勺,又在一个大碗里倒上醋汁,在醋汁里兑上少许胡油,然后从火炉里取出几个通红的炭块放到大铁勺里,让我端着醋碗紧跟着他。我们先去住人的房间,父亲让我把醋浇到通红的炭块上,“滋啦”一声,一团热气立即升腾起来,屋子里顿时充满醋油的香味。就这样,我们炭冷了换炭、醋少了添醋,每一间屋子都认认真真走一遍,就连车棚、粮仓也不落下。不一会儿,屋里屋外都弥漫着醋油的味道。父亲说,家家户户“打醋炭”,老天爷闻到醋油的香味,就不会把瘟疫降到人间了,进而起到消灾免难的作用。最近,我在手机上看到一条消息,说是在屋子里蒸腾醋液可以起到消毒杀菌的作用。这才知道,祖辈“打醋炭”是有些道理的。随着时代的发展,传统年俗有些元素退出或淡化、有些元素有了更丰富的表达,而民勤人的年俗一直在我的记忆中散发着浓浓的年味。